東京|孤寂隱現的夏目漱石
- 2024年9月28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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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京早上沒有真正安靜的時候。
電車從高架上掠過,便利商店的自動門一開一合,腳踏車鈴聲從巷口鑽出來。冬天的光落在玻璃、磁磚和電線上,沒有溫度,卻把每一樣東西照得很清楚。
我從早稻田站走進喜久井町,拐上夏目坂。
坡不陡。兩旁是今天的住宅、停在牆邊的腳踏車、曬衣架和一排排冷氣室外機。車子從身後過去時,路邊金屬欄杆會震一下。

夏目漱石誕生之地的碑就在路旁。
我正低頭看碑,一個男人站到旁邊。
「我出生時沒有這個。」
聲音很平,像只是在糾正一個年代。
他穿深色西裝,鬍子修得整齊,右手插在口袋裡。冬天風從坡上吹下來,他看碑的時間不長,反而一直往街的兩端看。
「夏目漱石?」
他轉頭。
「你站在這裡還能猜別人?」
我笑了一下。
「我想看你的東京。」
他又望回坡道。
「那不要只看碑。」
夏目坂這個名字和他的父親、夏目家都連在一起。漱石一八六七年出生在今天喜久井町一帶,可他對眼前這個「出生地」沒有一般人回故居的神情。
我問:「還認得嗎?」
「坡名認得。」
「房子呢?」
「早就沒有了。」
他往前走幾步,又補了一句。
「而且我出生幾個月就被送出去。」
他沒有停下來等我的反應。
我只好跟上。
走到坡口時,他指了一下前方。
「先去早稻田。」
校園裡比街上更吵。學生從教室與餐廳之間穿過,有人抱著電腦,有人邊走邊吃,有人在台階上趕著打字。
我說:「你又不是早稻田畢業的。」
「我知道。」
他看我一眼。
「我來過。」
還在帝國大學讀書時,漱石曾到當時的東京專門學校教英文,也來聽過坪內逍遙的課。今天的校舍當然不是他當年看到的樣子。他卻走得很熟,經過幾個轉角時幾乎沒有停。
他站在一間現代教室外,隔著玻璃看學生。
老師在投影幕前換了一頁簡報。
漱石皺眉。
「字太多。」
「你以前上課沒有投影。」
「所以才更不能寫太多。」
門裡傳來一陣笑聲。
那一瞬間,玻璃反光裡多了一層很淡的木窗、黑板和長椅。幾個穿明治時代學生服的年輕人低頭抄寫,站在前面的青年還沒有後來那張著名的鬍子臉。
我再眨眼,裡面只剩筆電和白色日光燈。
漱石已經往外走。

從校園往早稻田南町走不用很久。
漱石在一個轉角忽然放慢腳步。
「前面有人。」
「誰?」
「麻煩的人。」

漱石山房紀念館前,一個女人已經等著。
她穿深色和服外套,手插在袖裡。她先看漱石,再看我。
「你帶人回家以前,至少可以先說一聲。」
漱石沒回答,只對我說:「鏡子。」
夏目鏡子點了一下頭。
「進來吧。」
一九〇七年,夏目一家搬到早稻田南町。漱石在這裡度過生命最後九年,寫作、見弟子、養病,也在一九一六年死在這裡。原屋後來毀於戰火,今天的紀念館在原址重現書齋與部分生活空間。
走進重現的書齋,榻榻米有乾草和纖維的味道。冬日光線穿過紙門,桌面一半亮、一半暗。
漱石先走到書桌旁。
他沒有摸桌上的東西,只站著看。
鏡子卻沿著廊下慢慢走,停在通往其他房間的位置。
「妳不看書房?」我問。
「看過很多年了。」
她伸手比了比另一側。
「孩子會從那邊跑過去。忙起來的時候,他嫌吵。」
漱石在後面說:「我在工作。」
鏡子沒有回頭。
「我知道。」
只有這一句。
漱石也沒再說。
書房裡很安靜,卻忽然多了幾聲很輕的腳步。像孩子赤腳踩過榻榻米,又像有人從紙門外快速跑過。接著是一聲女人叫人的聲音,很遠,聽不清名字。
漱石抬眼。
聲音就停了。
我問:「你記得?」
「這裡又不是只有我。」
鏡子這次才回頭看他。
沒有笑。

後院的猫塚附近很安靜。
那隻後來和《吾輩は猫である》永遠綁在一起的貓,最初不是在這裡闖進夏目家,而是在千駄木。後來一家搬來早稻田,貓也跟著來,死後埋在書齋後方;今天看到的供養設施又經過戰災與重建。
鏡子蹲下來看了一會兒。
「牠剛來時,我趕過。」
漱石說:「後來不是留下了。」
「因為你說要留。」
「嗯。」
「後來也是家裡的人餵。」
漱石低頭看猫塚。
「我知道。」
風把幾片乾葉吹過石面。
我站在旁邊,看一片乾葉卡在石縫裡。
離開漱石山房時,鏡子沒有跟我們走。
「你們去本鄉吧。」她說,「我到千駄木等。」
漱石問:「妳知道路?」
鏡子看著他。
「我以前住過。」
他立刻閉嘴。
我們搭車去本鄉。

東京大學校園的銀杏掉了大半。葉子乾的地方踩下去很脆,濕的地方則黏在鞋底。紅磚與石材被冬天空氣凍得很硬,學生從我們旁邊快步經過。
漱石一八九〇年進入帝國大學英文科。畢業後離開東京,去過松山、熊本,後來又被送到倫敦;回國後,他再次回到本鄉,在帝國大學教英文與英國文學。
他站在校園裡,比剛才在早稻田沉默得多。
「學生和老師,你比較喜歡哪一個?」我問。
「都要交東西。」
「學生交考卷,老師交什麼?」
「時間。」
他說完就走。
經過校門、教學區與今天早已改變的建築時,他沒有試圖把每一棟房子恢復成自己那個年代。偶爾只會停下來,看一條坡、一個轉向,或者兩排樹之間還剩多少距離。
「你認路比認房子快。」
「東京房子換得快。」
「人呢?」
他沒有回答。

三四郎池在校園裡低下去的一塊綠色裡。
冬天的池水暗,落葉卡在岸邊。鳥從水面擦過,留下幾圈慢慢散開的波紋。
漱石自己往池邊走,這次不需要我問。
《三四郎》讓這個池與小說人物、帝大校園和一整個明治末年的東京青年世界綁在一起。後來大家甚至直接叫它三四郎池。
漱石站在水邊。
「你寫的地方。」我說。
「嗯。」
「也是你走過的校園。」
「嗯。」
我等了一會兒。
「沒有第三句?」
他看我。
「池有什麼好辯的?」
水面忽然多出一個很淡的人影。
不是漱石。
是一個年輕男人,站在另一側樹影下,像正準備走近又停住。幾秒後風一吹,影子和水紋一起散掉。
漱石沒去追。
「三四郎?」我問。
「你問他。」
池邊只剩一隻鳥。
從本鄉往向丘、千駄木走,街道慢慢窄下來。住宅貼近道路,屋簷下面晾著衣服,送貨車停得只剩一條人可以側身通過的空隙。

夏目家在千駄木住過的房子已經不在原地。原屋後來移築到愛知的明治村,東京今天留下的是舊居跡與紀念標識。
鏡子已經站在那裡。
她沒有看標識,先看旁邊現代住宅與巷子的方向。
「門以前不是這樣。」
漱石問:「妳還記得?」
「我每天進出。」
這棟家是漱石一九〇三年從倫敦返國後生活與寫作的重要地方。他一邊在帝國大學與第一高等學校教書,一邊在這裡開始成為我們後來認得的作家。《吾輩は猫である》《坊っちゃん》《草枕》都屬於這段時間。
可鏡子沒有先講書。
她指著今天已經完全不同的一側。
「以前家裡最常亂的是那邊。」
「哪裡?」我問。
「孩子、衣服、吃飯、客人,都會經過。」
漱石站在旁邊。
「我的書房也在家裡。」
鏡子說:「所以呢?」
他想了一下。
「所以家很吵。」
鏡子這次笑了。
「對。」
兩個人一起看向那條已經不存在的舊屋方向。
一隻黑貓從停車格後面鑽出來,沿牆走到我們旁邊,停下來舔爪。
漱石看了一眼。
「不是那隻。」
「我知道。」鏡子說。
兩個人都沒有伸手。
貓自己待了一會兒,又鑽進巷子裡。

我們在附近找了一間普通咖啡店坐下。
暖氣把玻璃吹出一層霧,咖啡有烘焙後的苦香。外面腳踏車一輛一輛經過,店裡幾乎每一桌都有人低頭看手機或電腦。
鏡子點了甜點。
漱石吃了一口,皺眉。
「太甜。」
「你以前也這樣。」鏡子說。
「以前哪有這個。」
「我是說先嫌,最後還是吃。」
漱石沒有回答,又吃了一口。
我忍住沒笑。
過了一會兒,我問鏡子:「妳為什麼今天會來?」
她看著窗外。
「因為這些地方我也住過。」
沒有再多說。
漱石把叉子放下。
窗外一列通勤電車從遠處高架經過,一格一格亮著白光,每一扇窗裡都有人的影子。
天暗以前,我們回到雜司谷。

雜司谷靈園比街上冷。
樹擋住一部分風,泥土、落葉和石頭表面的潮氣卻更明顯。城市的聲音沒有完全消失,遠處還聽得到車、電車和腳踏車鈴,只是都隔了一層。
漱石走到自己的墓前。
這次他沒有先說話。
出生地的房子沒有了。
千駄木的家搬去了別的地方。
漱石山房燒毀後又被後人重現。
眼前這塊石頭倒很安靜。
鏡子站在稍後一點的位置。
我問:「看起來怎麼樣?」
漱石摸了一下石面。
「冷。」
這個答案我完全沒準備到。
鏡子說:「冬天當然冷。」
漱石嗯了一聲。
他們沒有再互相挑話。
墓園裡有人來掃墓,塑膠水桶碰到石階,發出空空的一聲。一個孩子被大人牽著,踩過滿地乾葉。漱石看著那孩子從我們前面走過。
「走吧。」他說。
不是對我。
鏡子先轉身。
兩個人沿著墓園的小路往出口走。我跟在後面,距離沒有很遠。
快到門口時,一輛腳踏車從外面經過,鈴響了一聲。
我側身讓路。
再轉回來,前面只剩兩個晚歸的人,誰也不是他們。
我走出墓園。
附近的自動販賣機亮著,車道上都是下班的人。電車進站時,我也跟著人群上車。
車廂很滿。
我站在門邊,玻璃上映出很多張臉。
沒有一張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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