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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論儒第十一

  • 5月21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儒生是空談仁義、不務實際的「浮游之士」,還是懷抱道義、等待明主而有價值於國家的治國之才。



第一回合:高論與實效的衝突


【大夫代表】韓非:儒生終日藏書策、習談論、聚徒役,高談古聖先王之仁義,這對當下的國家治理毫無實效。若依據時勢來看,國家需要的是能上戰場殺敵、下農田耕作的實幹之才,而非不務實際的浮游之士。


今儒墨皆稱先王兼愛天下……然則法不兩適,言不兩立。今言而不行,行而不中,而上以為聽,此之謂無益於治。」——《顯學》


儒家缺乏安國之術,無法解決國庫與邊防的燃眉之急。若只會引經據典進行浪漫的空談,那麼這種學問對帝國而言就是必須裁抑的贅物。


【賢良代表】孟子:大夫與法家一味追求急功近利的耕戰,卻不知德治才是國家的百年大計。儒家堅守正道,是因為正道乃立國之本,豈能為了迎合君王的世俗權宜之計,而掃道求客、放棄原則?


君子之仕也,行其義也。道之不行,已知之矣。……尊德樂義,則可以囂囂矣。故士窮不失義,達不離道。」——《孟子》


國家若失去了道義的指引,縱使兵強馬壯,亦不過是虎狼之國。君王如果不聽從儒者建議而敗亡,這完全是君王自身的過錯,絕非正道的學問不務實際。


第二回合:知識分子引導政治的「舟船之喻」


【賢良代表】波蘭尼(Michael Polanyi):大夫質問儒生何以不能直接任官理事,這完全是混淆了知識分子的社會功能。思想與學術共同體的價值,恰恰在於它維持了獨立於行政權力之外的自主性。儒生的價值不在於親自操作行政機器,而在於作為一種獨立的思想力量,確保統治者能以道德與理性的邊界來行使權力。


學術的自主性是維持社會秩序與真理發現的基石。獨立的思想共同體並不直接行使政治權力,但它所形成的權威,卻能對世俗政治起到至關重要的引導與制衡作用。」——《自由的邏輯》


正如乘舟者雖不必親自游泳,卻能藉助舟船渡過江河;儒生雖不能理官,卻能讓任官的人按照道義行事。若遇不到明主,即使藏身深山窮谷、窮則獨善其身,亦是其價值的完美堅守。


【大夫代表】奈特(Frank Knight):波蘭尼先生與賢良將知識分子的角色描繪得過於浪漫了。在現實的經濟與政治運作中,空有道德熱情的專家往往是最危險的。社會科學的分析與具體的行政決策之間存在著巨大的鴻溝,那些自稱懷道的人,往往缺乏對現實成本與複雜利益的精準估算。


我們必須對知識分子的烏托邦式和浪漫主義傾向保持高度的懷疑。專家未必適合治理,因為分析與實際決策是截然不同的兩件事。如果政策制定僅依賴抽象的道德信條,往往會帶來意料之外的災難。」——《風險、不確定性與利潤》


儒生們發於畎畝、出於窮巷,不知冰水之寒,從未承擔過真正的行政風險與財政壓力,卻在中央朝堂上對國家大計徒為高論。這就像不耕田卻宣稱自己手握糧食一樣,不過是自欺欺人的空中樓閣。


第三回合:德化天下與制度工具的實效考驗


【大夫代表】韓非:如果儒生自稱懷抱的道義等同於周公所說的治國主術,那麼你們就應該像當年的周公一樣,能夠拿出實實在在的制度工具,甚至挨家挨戶地去教化百姓、解決具體紛爭。


明主之國,無書簡之文,以法為教;無先王之語,以吏為師。……故以戰去戰,雖戰可也;以刑去刑,雖嚴刑可也。」——《五蠹》


無用之物,連盲者也能用雙手摸得出來。當今帝國需要的是能即刻執行的法令制度與官辦調度,而非儒生口中無法落地、徒亂民心的德化口號。


【賢良代表】孟子:法家與大夫依仗嚴刑峻法與官營壟斷來恐嚇、剝削百姓,這絕非真正的長治久安之術。天下的治理,唯有從反省統治者的自利開始,以德化民、推恩百姓,方能贏得天下的誠心歸附。


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力不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如七十子之服孔子也。」——《孟子》


如果朝廷只重用那些擅長籌款、用兵的市井吏胥,而將懷道待時的儒生斥為無用之物,那麼這個國家終將在刻薄寡恩的制度下,走向民怨沸騰與徹底的道德崩潰。



御史曰:「文學祖述仲尼,稱誦其德,以為自古及今,未之有也。然孔子脩道魯、衛之間,教化洙、泗之上,弟子不為變,當世不為治,魯國之削滋甚。齊宣王褒儒尊學,孟軻、淳于髡之徒,受上大夫之祿,不任職而論國事,蓋齊稷下先生千有餘人。當此之時,非一公孫弘也。弱燕攻齊,長驅至臨淄,湣王遁逃,死於莒而不能救;王建禽於秦,與之俱虜而不能存。若此,儒者之安國尊君,未始有效也。」


文學曰:「無鞭策,雖造父不能調駟馬。無勢位,雖舜、禹不能治萬民。孔子曰:「鳳鳥不至,河不出圖,吾已矣夫!」故軺車良馬,無以馳之;聖德仁義,無所施之。齊威、宣之時,顯賢進士,國家富強,威行敵國。及湣王,奮二世之餘烈,南舉楚、淮,北并巨宋,苞十二國,西摧三晉,卻彊秦,五國賓從,鄒、魯之君,泗上諸侯皆入臣。矜功不休,百姓不堪。諸儒諫不從,各分散,慎到、捷子亡去,田駢如薛,而孫卿適楚。內無良臣,故諸侯合謀而伐之。王建聽流說,信反間,用后勝之計,不與諸侯從親,以亡國。為秦所禽,不亦宜乎?」


御史曰:「伊尹以割烹事湯,百里以飯牛要穆公,始為苟合,信然與之霸王。如此,何言不從?何道不行?故商君以王道說孝公,不用,即以彊國之道,卒以就功。鄒子以儒術干世主,不用,即以變化始終之論,卒以顯名。故馬效千里,不必胡、代;士貴成功,不必文辭。孟軻守舊術,不知世務,故困於梁宋。孔子能方不能圓,故飢於黎丘。今晚世之儒勤德,時有乏匱,言以為非,困此不行。自周室以來,千有餘歲,獨有文、武、成、康,如言必參一焉,取所不能及而稱之,猶躄者能言遠不能行也。聖人異塗同歸,或行或止,其趣一也。商君雖革法改教,志存於彊國利民。鄒子之作,變化之術,亦歸於仁義。祭仲自貶損以行權,時也。故小枉大直,君子為之。今硜硜然守一道,引尾生之意,即晉文之譎諸侯以尊周室不足道,而管仲蒙恥辱以存亡不足稱也。」


文學曰:「伊尹之干湯,知聖主也。百里之歸秦,知明君也。二君之能知霸主,其冊素形於己,非暗而以冥冥決事也。孔子曰:『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如何其苟合而以成霸王也?君子執德秉義而行,故造次必於是,顛沛必於是。孟子曰:『居今之朝,不易其俗,而成千乘之勢,不能一朝居也。』寧窮饑居於陋巷,安能變己而從俗化?闔廬殺僚,公子札去而之延陵,終身不入吳國。魯公殺子赤,叔眄退而隱處,不食其祿。虧義得尊,枉道取容,效死不為也。聞正道不行,釋事而退,未聞枉道以求容也。」


御史曰:「論語:『親於其身為不善者,君子不入也。』有是言而行不足從也。季氏為無道,逐其君,奪其政,而冉求、仲由臣焉。禮:『男女不授受,不交爵。』孔子適衛,因嬖臣彌子瑕以見衛夫人,子路不說。子瑕,佞臣也,夫子因之,非正也。男女不交,孔子見南子,非禮也。禮義由孔氏,且貶道以求容,惡在其釋事而退也?」


文學曰:「天下不平,庶國不寧,明王之憂也。上無天子,下無方伯,天下煩亂,賢聖之憂也。是以堯憂洪水,伊尹憂民,管仲束縛,孔子周流,憂百姓之禍而欲安其危也。是以負鼎俎、囚拘、匍匐以救之。故追亡者趨,拯溺者濡。今民陷溝壑,雖欲無濡,豈得已哉?」


御史默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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