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憂邊第十二
- 5月21日
- 讀畢需時 5 分鐘
對抗匈奴,應以軍事武力威懾為主,還是以文德教化懷柔為主。

第一回合:武力北伐與國際秩序的現實主義
【大夫代表】漢武帝:邊境的安寧絕非靠儒生的退讓口號能換來。匈奴桀驁不馴,連年侵擾邊疆,朝廷若不施展雷霆手段,帝國將永無寧日。朕任用衛青、霍去病深入漠北,連續發動大規模反擊,正是為了徹底粉碎敵人的戰爭潛力。
「漢兵深入漠北,與單于戰,斬捕首虜數萬級……匈奴遠遁,而漠南無王庭。」——《史記·匈奴列傳》
在強大的外患面前,唯有主動出擊、強弩潰癰疽,以絕對武力扭轉漢匈態勢,方能為帝國打下百年的安全防線。
【賢良代表】安吉爾(Norman Angell):漢武帝大帝將軍事勝利視為安全的保障,但這在政治經濟學上只是一場大幻覺。試圖透過發動大規模戰爭來消滅衝突,不僅無法為國家帶來實質的經濟利益,反而會因長期的軍費透支與動員,親手摧毀帝國自身的財政與民生根基。
「現代戰爭的財政與經濟代價是如此巨大,以至於無論是戰勝國還是戰敗國,都無法從武力擴張中獲得真正的淨利益。財富的創造依賴於生產與信用,而非武力的掠奪。」——《大幻覺》
朝廷為了一時的開疆拓土,實施鹽鐵專賣、橫徵暴斂,這種超越短期武力對抗的虛榮,實際上正將國家推向內耗的深淵。
第二回合:國際無政府狀態下的武力自衛
【大夫代表】霍布斯(Thomas Hobbes):安吉爾先生的合作理論在理想狀態下雖然動聽,但在現實的國際無政府狀態中卻是致命的。在沒有一個共同權威來約束所有主權者的情況下,國家與國家之間本質上處於隨時可能爆發衝突的自然狀態。
「在沒有一個共同權力使所有人俯首稱臣的地方,人們便處於所謂的戰爭狀態;這種戰爭是每一個人對每個人的戰爭。……在這種狀態下,沒有武力與法律的保護,人的生活便是孤獨、貧困、卑污、殘忍和短壽的。」——《利維坦》
匈奴對漢帝國而言就是不講信義的惡狼。不儲備武力、不建立強大的北伐威懾,國家就會淪為被任意宰割的羔羊。大夫體制強調不備則侵盜,擁有強大武力是國家確保安全的唯一現實選擇。
【賢良代表】王昭君:霍布斯先生將人世間的博弈完全看作狼與狼的殘殺,卻忽略了道義與外交溝通在化解猜忌、建立制度化和平中的巨大力量。武力並非萬能,無休止的兵革對抗只會加深仇恨,而長期的和平往往需要超越刺刀的智慧。
「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漢書·匈奴傳》
妾身承載著不用兵革的理想,遠嫁單于,正是以婚姻外交與文化懷遠的實踐,為兩國贏得了數十年的休養生息。這證明以德懷遠、用制度與利益將對手納入和平體系,遠比戰火連天更能確保邊疆的永久安寧。
第三回合:開邊戰火對國內經濟的摧殘
【賢良代表】安吉爾:王昭君的實踐恰恰印證了我的觀點:和平與互利才是最理性的選擇。相反,漢武帝大帝的北伐縱使達成了漠南無王庭的軍事目標,其代價卻是長安府庫盡虛、民間萬口嗷嗷。為了支撐在前線每天燒掉的巨額軍費,朝廷被迫與民爭利,全面壟斷社會財富。
「財富的基礎是不可掠奪的,它建立在複雜的商業交換與社會分工之上。軍事力量無法掠奪這些信用與生產力,它只能摧毀它們。當一個國家將所有的精力與資本投入到無益的軍事擴張中時,它實際上是在進行自我閹割。」——《大幻覺》
大夫陣營所謂的憂邊,實質上成了剝民以自肥的藉口,這場戰爭的紅利最終只屬於少數權貴,而代價卻由全體底層百姓承擔。
第四回合:國家生存與集權調度的終極博弈
【大夫代表】霍布斯:為了防禦外敵,主權者必須擁有絕對的權力去調配、集中天下的資源,否則防線一旦崩潰,底層百姓將面臨更徹底的滅絕災難。
「人民的安全是至高無上的法律。主權者為了履行保護臣民的職責,必須擁有徵稅、壟斷戰略資源以及決定戰爭與和平的絕對權力,任何對這項權力的削弱,都是在邀請混亂重新降臨。」——《利維坦》
國家掌控鹽鐵、維持邊防,是在不確定性的國際風暴中,確保集體生存唯一的理性調度。
【賢良代表】王昭君:如果國家的生存必須以徹底榨乾百姓的血汗、消滅民間的幸福為代價,那麼這樣的強盛便失去了存在的意義。
「臣妾遠適異域,體會到真正的強盛,在於使四方百姓皆感戴其德澤,而非畏懼其刑罰與兵甲。」——《漢書·匈奴傳》
朝廷若一味迷信短期武力對抗,拒絕用正道與外交來化解紛爭,這座看似威嚴的利維坦巨獸,終將在無休止的邊防內耗與沉重的民怨中,內爆自毀。
大夫曰:「文學言:『天下不平,庶國不寧,明王之憂也。』故王者之於天下,猶一室之中也,有一人不得其所,則謂之不樂。故民流溺而弗救,非惠君也。國家有難而不憂,非忠臣也。夫守節死難者,人臣之職也;衣食饑寒者,慈父之道也。今子弟遠勞於外,人主為之夙夜不寧,群臣盡力畢議,冊滋國用。故少府丞令請建酒榷,以贍邊,給戰士,拯民於難也。為人父兄者,豈可以已乎!內省衣食以卹在外者,猶未足,今又欲罷諸用,減奉邊之費,未可為慈父賢兄也。」
文學曰:「周之季末,天子微弱,諸侯力政,故國君不安,謀臣奔馳。何者?敵國眾而社稷危也。今九州同域,天下一統,陛下優遊巖廊,覽群臣極言至論,內詠雅、頌,外鳴和鑾,純德粲然,並於唐、虞,功烈流於子孫。夫蠻、貊之人,不食之地,何足以煩慮,而有戰國之憂哉?若陛下不棄,加之以德,施之以惠,北夷必內向,款塞自至,然後以為胡制於外臣,即匈奴沒齒不食其所用矣。」
大夫曰:「聖主思中國之未寧,北邊之未安,使故廷尉評等問人間所疾苦。拯卹貧賤,周贍不足。群臣所宣明王之德,安宇內者,未得其紀,故問諸生。諸生議不干天則入淵,乃欲以閭里之治,而況國家之大事,亦不幾矣!發於畎畝,出於窮巷,不知冰水之寒,若醉而新寤,殊不足與言也。」
文學曰:「夫欲安民富國之道,在於反本,本立而道生。順天之理,因地之利,即不勞而功成。夫不修其源而事其流,無本以統之,雖竭精神,盡思慮,無益於治。欲安之適足以危之,欲救之適足以敗之。夫治亂之端,在於本末而已,不至勞其心而道可得也。孔子曰:『不通於論者難於言治,道不同者,不相與謀。』今公卿意有所倚,故文學之言,不可用也。」
大夫曰:「吾聞為人臣者盡忠以順職,為人子者致孝以承業。君有非,則臣覆蓋之。父有非,則子匿逃之。故君薨,臣不變君之政,父沒,則子不改父之道也。春秋譏毀泉臺,為其隳先祖之所為,而揚君父之惡也。今鹽、鐵、均輸,所從來久矣,而欲罷之,得無害先帝之功,而妨聖主之德乎?有司倚於忠孝之路,是道殊而不同於文學之謀也。」
文學曰:「明者因時而變,知者隨世而制。孔子曰:『麻冕,禮也,今也純,儉,吾從眾。』故聖人上賢不離古,順俗而不偏宜。魯定公序昭穆,順祖禰,昭公廢卿士,以省事節用,不可謂變祖之所為,而改父之道也?二世充大阿房以崇緒,趙高增累秦法以廣威,而未可謂忠臣孝子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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