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13
卷
南昌槍響新軍起
101
回
綿澤原從厚德生,
涓涓終得匯長瀛。
莫嫌善小無人見,
自有天時證此誠。
民國十六年八月一號,南昌尚在夜色裡,幾處兵營同時響起槍聲。周恩來主持前敵委員會,賀龍、葉挺所部依約分向各處行動,朱德在城中聯絡接應,劉伯承統籌參謀。各部身上仍是舊軍服,旗號與番號也多未改,軍令所由卻已另成一線。街巷、營門與要地交戰數時,到天明時,南昌主要城區已在起義軍掌握之中。
清黨以後,原在國民革命軍內的共產黨人已難再以合作名義保存力量。周恩來從上海的失敗與搜捕中轉入秘密行動;賀龍、葉挺各帶久經戰陣的部隊,朱德熟悉城中軍警與軍官教育團,劉伯承則要把原屬不同軍、師的行動壓進同一時刻。五個人的來歷與位置各不相同,這一夜卻共同選擇了槍聲。
城中百姓先閉門,商號只敢從門縫看街。電報局、碼頭與衙署易手後,南昌對外消息一度斷續;九江、漢口收到的電文,有的只剩半句,有的發出時仍署舊番號,抵達時城內已換了指揮。七月底寄出的藥材、糧食和布匹急單尚在路上,收貨人卻接連改名。李翔宇把電報按發出時刻排開,不信最後一封便必然最新,也不拿最早一封當作永遠有效,只在每張後面補寫貨在哪裡、正本由誰持有、哪一段已點收。
天亮以後,南昌成立新的政治與軍事機構,宣告反對南京、武漢兩方的清共政策。賀龍任總指揮,葉挺主持前敵軍事,劉伯承負參謀,周恩來往來各處指揮機關,朱德協助城內部署與聯絡。城牆上的告示尚未乾透,城外追兵已在逼近。留城還是南下,比攻進城門更難決定。
起義軍隨即清點槍械、彈藥、伙食與醫藥。軍中自有軍需人員,同裕往來櫃只認外部商戶實際交來的貨:米行報倉口點數,藥號報箱號,布莊報匹數。沒有一筆因「起義急用」四字便省去收貨人。這使商戶收款慢了,卻也讓城中再次易手時,仍能拿出一張不是由口號寫成的交貨證明。
八月一號午後,南昌商戶紛紛送出急電。米行說同一批倉糧被兩張軍需單同時指定,藥號問原訂九江的貨是否改留城內,普通人家只問早先匯出的生活款還能不能領。軍需、商貨與家款仍分開,真正的壓力卻落在城中往來櫃的主持夥計身上。他坐在櫃後,每拒一張急件都可能被說成阻撓,每先放一筆銀又可能在下一次易手後成為資助某一方的證據。
上海收到章敬川的船訊後,把江西貨分成已離南昌、仍在南昌與只在訂單上三類。已離城而能查船號者,按抵九江的時日續辦;仍在南昌的貨先停原倉;尚未採買者不再開長票。杜景和停止江西機關新長帳,卻沒有把所有江西商票一概退回。有買主、有貨位的茶、絲與布仍作七日至十五日短票;只有軍政名義而無貨單者,壓在待核冊裡。
遠處的人可以縮短路程,城中的主持夥計沒有這種距離。民國十六年八月二號,前敵委員會與軍事領導者逐漸決定南下廣東。追兵、糧食、藥品、彈藥、道路與部隊能否整齊行進,全壓在幾日之內。劉伯承安排次序,賀龍、葉挺整頓所部,朱德處理留城與掩護;舊番號尚在,新指揮已催著隊伍離開。
此時一名商會經手帶著募糧名冊來櫃,要求先支南下軍糧。名冊上的多數認捐尚未實收,主持夥計本欲照規矩退回;撫州方向卻傳來隊伍將過的急報,一戶米行又願先開倉出糧,只求櫃上以商會名義暫記。夥計望著名冊上大片空白,也望著街外已在集結的挑夫與車隊,最後在急件背面寫下自己的名字,准米行先交,待隊伍離站後補領貨人。
他並非圖利。他只是怕再等一夜,軍隊與沿途百姓會同時撲向那批糧。可一個簽名一旦落紙,動機便留不住,只剩誰曾准許放出倉門。
民國十六年八月三號,起義軍陸續撤出南昌,向江西內地南進。城門外除了軍人,還有挑夫、醫護與隨行人員;酷暑與道路使隊伍一出城便顯疲態。原先北運九江的藥品與鞋襪有一部分被要求轉往南路,章敬川只能把已在九江與尚在南昌的貨分開。船上的貨不會因陸路軍隊改向,便在帳上自行回到南昌。
米行照急件交出糧食,隊伍離站時卻沒有留下具名點收。後來南京稱非其部隊所領,武漢稱原機關已改組,南昌接管者只認接管以後的新貨。米行追索無門,最後賣去倉房,停止營業,幾名夥計的工錢也沒有清完。原來盛糧的木門被新主人換鎖,那張急件仍在舊帳裡,只有主持夥計的簽名最清楚。
更重的後果也落在這個名字上。接管者以他曾替起義軍軍糧背書為由將他拘留,起義軍留下的人又懷疑他沒有隨軍轉移帳款。兩邊都把同一個簽名當成政治證據,沒有人再問,他當夜是否只想避免開倉前先發生搶糧。
江西消息傳到上海,銀行與錢莊普遍提高折價,有的乾脆拒收。杜景和把「江西」二字拆開:南昌機關票多數停收,九江有實貨的短票仍有人接,漢口至上海的既成商票照原路清算。同一省名底下,城內、江上、九江與上海已有四種命運。貨在棧中尚可等,簽過字的人一旦被捕、逃亡或離職,原先清楚的責任也會突然失去可以出面的人。
民國十六年八月七號,中共中央在漢口召開緊急會議,重新檢討合作破裂後的局勢,武裝鬥爭與土地問題被放到新的位置。南昌行動不再只是一城兵變,而成了共產黨重新安排組織與軍事路線的開端。商人看見的卻仍是舊番號、新指揮與不斷南移的收貨站;旗號不能替一箱藥找到付款人,也不能替一張軍糧急件補出點收者。
周敬安主張,以後江西票除了「可通至何站」,還須加「具名人是否仍任事」。李翔宇反對把政治任職變成付款資格,杜景和則說,完全不問人是否還能出面,責任便可能只剩紙面。林維清最後將兩項分開:職務變動只作警示,不自動取消已成責任;新款則須有當時能承接的人。那名夥計仍在拘押中,新欄已經寫好,卻保護不了寫下第一個名字的人。
八月中旬,蔣中正辭去所任軍政職務,南京與武漢重新商議合流。市場一聽見「寧漢將合」,南京票折價稍降,也有人要求恢復江西三十日票。杜景和把八月一號前後的回單攤開:兩地政府是否合流,不能使南昌已斷的路立刻接通。已到九江的貨可以照短票清償,仍在贛南路上的貨須等回單,沒有實貨的機關長票依舊停新。
月中以後,起義軍沿撫州、宜黃等地繼續南下,補給愈來愈難。周恩來、賀龍、葉挺、朱德、劉伯承等人依軍事局勢推進,同裕櫃上所見只是收貨站不斷移遠、回單間隔愈來愈長。有人持軍中名義請整筆餉銀,既無原存款,也無付款來源,櫃上不辦;沿途傷員的藥款若有醫館單據與具名保人,仍由原受託醫藥款支付。軍事款與醫藥款只隔一頁紙,卻不能相混。
八月下旬,南昌市面漸漸重開,江西南路仍受追擊與轉進影響。九江碼頭堆著改單茶箱,漢口累積退回的江西長票,香港收到更多改港電報。章敬川只報船到哪一站、貨在哪一棧;王新鳴只報買單與退匯是否具名。這些短報足以說明今日可走的路,沒有人敢用它們替明日作保。
月底,主持夥計終於獲釋。總號准他暫離櫃面,待局勢稍定後復職。他回到舊櫃,先看見米行急件仍壓在帳頁裡,又看見那戶米行的倉房已換了主人。沉默許久,他解下腰間鑰匙放在桌上,說自己若再坐回原位,南京、武漢、起義軍與接管者都會把每一張票讀成立場。
他沒有帶走客戶名冊,也沒有公開責怪同裕,只請將那張軍糧急件和自己的異議一起保存。李翔宇在另冊留下三行:米行停業、主持夥計退出、有憑未必有人承接。南昌槍聲已遠,那把櫃匙卻再沒有回到原主腰間;秋田將熟之處,新的消息又沿湘贛邊界聚來。
正是:
一城槍火開新路,千里商程認舊憑。
欲知湘贛秋收烽火如何四起,南方商路又將如何分斷,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