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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非鞅第七

  • 5月18日
  • 讀畢需時 7 分鐘

商鞅變法是使秦國富強的正確道路,還是以嚴刑峻法為秦朝滅亡埋下禍根。



第一回合:變法功過與國家生產力的崛起


【大夫代表】李斯特(Friedrich List):賢良一味指責商鞅變法殘酷,卻看不見正是商鞅的體制變革,才奠定了秦國由弱變強、吞併六國的物質基礎。一個國家的富強,絕不能依賴毫無保護的自由市場,而必須依靠國家力量來組織生產力、引導工商業。


歷史證明,財富的源泉在於國家的生產力,而不在於單純的交換價值。……國家為了培養自身的生產力,在階段性上採取干預、限制與保護政策,是完全必要且正當的。」——《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


商鞅移風易俗、重農戰、開阡陌,正是用國家的最高意志將散亂的民間力量凝聚為強大的「國家生產力」,這是富國強兵的唯一正道。


【賢良代表】傅利曼(Milton Friedman):李斯特先生讚美商鞅創造了「高效率的國家機器」,但這種效率是建立在對個人自由的徹底剝奪之上。當政府用強制性的政策與嚴刑峻法來指導經濟、控制人民時,這不僅是道德上的災難,最終也必然引發體制的崩潰。


一個社會如果把平等或國家強權置於個人自由之上,其結果是既得不到平等與強權,也得不到自由。……政府解決問題的企圖,往往本身就是問題的根源。」——《選擇的自由》


商鞅的政策將整個秦國變成了一座大監獄,雖然短期內靠強權壓榨出資源,但這種「政府失靈」與暴政,最終注定了秦朝二世而亡的歷史悲劇。


第二回合:法令嚴苛與社會道德的淪喪


【賢良代表】司馬光:商鞅的法度,其核心在於「以刑去刑」,用極端殘酷的肉刑與連坐來威嚇百姓。這看似在短期內建立了令行禁止的秩序,實質上卻徹底摧毀了人與人之間的信任與宗族倫理。當父親告發兒子、鄰里互相監視時,這個國家就已經失去了道德底線。


商鞅以權術危秦國,殘酷刻薄,劓鼻盈車,市人皆懼。……此法雖能強兵,卻使民怨如仇讎,絕非聖人治國之道。」——《傳家集》


一個沒有德行滋養、只靠恐懼維持的政權,其繁榮不過是建立在流沙之上。


【大夫代表】王安石:溫情主義的德治無法拯救積貧積弱的國家!在亂世與危機面前,因循守舊就是最大的犯罪。商鞅的嚴刑,是為了打破舊貴族的特權壟斷,確立「天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法治新秩序。


天命不足畏,祖宗不足法,人言不足恤。……革法明教,秦人之所以大治也。不求變革,何以立國?」——《宋史·王安石傳》


為了大局的推進,階段性的強硬手段是必須承受的代價。


第三回合:理財之術與與民爭利的流弊


【大夫代表】王安石:治國理財,首在打破豪強兼併。我所推行青苗法、市易法,是由國家主持貸款與貿易,以此平抑物價、賑濟貧民,同時充實國庫。這並非與民爭利,而是「因天下之利以生天下之財」。


理財以助軍旅,非與民爭利。……設官市易,平準物價,乃是國家應有之宏觀調度。」——《宋史·王安石傳》


【賢良代表】司馬光:王介甫與商鞅的邏輯如出一轍,皆是以朝廷之尊,行市井商賈兼併之事。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官府。官府下場經營,利用特權壟斷資源,實質上就是將手伸進百姓的口袋,這正是徹頭徹尾的「與民爭利」。


天地所生財貨百物,止有此數,不在民間,則在官府。……介甫今日所行,必將重蹈商鞅覆轍,使百姓流離失所,怨聲載道。」——《傳家集》


官辦經濟的結果,只會讓底層官吏中飽私囊,讓真正的弱勢者更加無路可走。


第四回合:國家強權與個人尊嚴的終極評判


【大夫代表】李斯特:如果沒有一個強大的國家政權在前方遮風擋雨,個人的自由與繁榮不過是沙灘上的城堡,隨時會被外敵與混亂吞噬。


在缺乏強大國家組織與產業保護的情況下,自由貿易只會讓落後國家永遠淪為先進國家的經濟附庸。」——《政治經濟學的國民體系》


商鞅與王安石的鐵腕,是國家在歷史風暴中求生存的必然選擇。


【賢良代表】傅利曼:李斯特先生,歷史給我們的教訓恰恰相反。當一個國家被賦予了無限的權力去干預經濟、壓制個人時,它本身就成了自由與繁榮最大的威脅。


歷史上大部分重大的進步,都來自於那些被允許自由追求自身利益、不受國家強制干預的個人,而非來自於政府的指令。」——《資本主義與自由》


商鞅將國家利益凌駕於個人尊嚴與自發市場之上,最終得到的不是真正的強盛,而是體制的自我毀滅。真正的正義與富強,只能建立在尊重個人自由與市場規則的基礎上。



大夫曰:「昔商君相秦也,內立法度,嚴刑罰,飭政教,姦偽無所容。外設百倍之利,收山澤之稅,國富民強,器械完飾,蓄積有餘。是以征敵伐國,攘地斥境,不賦百姓而師以贍。故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盡西河而民不苦。鹽、鐵之利,所以佐百姓之急,足軍旅之費,務蓄積以備乏絕,所給甚眾,有益於國,無害於人。百姓何苦爾,而文學何憂也?」


文學曰:「昔文帝之時,無鹽、鐵之利而民富;今有之而百姓困乏,未見利之所利也,而見其害也。且利不從天來,不從地出,一取之民間,謂之百倍,此計之失者也。無異於愚人反裘而負薪,愛其毛,不知其皮盡也。夫李梅實多者,來年為之衰;新穀熟而舊穀為之虧。自天地不能兩盈,而況於人事乎?故利於彼者必耗於此,猶陰陽之不並曜,晝夜之有長短也。商鞅峭法長利,秦人不聊生,相與哭孝公。吳起長兵攻取,楚人搔動,相與泣悼王。其後楚日以危,秦日以弱。故利蓄而怨積,地廣而禍搆,惡在利用不竭而民不知,地盡西河而人不苦也?今商鞅之冊任於內,吳起之兵用於外,行者勤於路,居者匱於室,老母號泣,怨女歎息;文學雖欲無憂,其可得也?」


大夫曰:「秦任商君,國以富強,其後卒并六國而成帝業。及二世之時,邪臣擅斷,公道不行,諸侯叛弛,宗廟隳亡。春秋曰:『末言爾,祭仲亡也。』夫善歌者使人續其聲,善作者使人紹其功。椎車之蟬攫,相土之教也。周道之成,周公之力也。雖有裨諶之草創,無子產之潤色,有文、武之規矩,而無周、呂之鑿枘,則功業不成。今以趙高之亡秦而非商鞅,猶以崇虎亂殷而非伊尹也。」


文學曰:「善鑿者建周而不拔,善基者致高而不蹶。伊尹以堯、舜之道為殷國基,子孫紹位,百代不絕。商鞅以重刑峭法為秦國基,故二世而奪。刑既嚴峻矣,又作為相坐之法,造誹謗,增肉刑,百姓齋栗,不知所措手足也。賦斂既煩數矣,又外禁山澤之原,內設百倍之利,民無所開說容言。崇利而簡義,高力而尚功,非不廣壤進地也,然猶人之病水,益水而疾深,知其為秦開帝業,不知其為秦致亡道也。狐刺之鑿,雖公輸子不能善其枘。畚土之基,雖良匠不能成其高。譬若秋蓬被霜,遭風則零落,雖有十子產,如之何?故扁鵲不能肉白骨,微、箕不能存亡國也。」


大夫曰:「言之非難,行之為難。故賢者處實而效功,亦非徒陳空文而已。昔商君明於開塞之術,假當世之權,為秦致利成業,是以戰勝攻取,并近滅遠,乘燕、趙,陵齊、楚,諸侯斂衽,西面而向風。其後,蒙恬征胡,斥地千里,踰之河北,若壞朽折腐。何者?商君之遺謀,備飭素脩也。故舉而有利,動而有功。夫畜積籌策,國家之所以強也。故弛廢而歸之民,未睹巨計而涉大道也。」


文學曰:「商鞅之開塞,非不行也;蒙恬卻胡千里,非無功也;威震天下,非不強也;諸侯隨風西面,非不從也;然而皆秦之所以亡也。商鞅以權數危秦國,蒙恬以得千里亡秦社稷:此二子者,知利而不知害,知進而不知退,故果身死而眾敗。此所謂戀朐之智,而愚人之計也,夫何大道之有?故曰:『小人先合而後忤,初雖乘馬,卒必泣血。』此之謂也。」


大夫曰:「淑好之人,戚施之所妒也;賢知之士,闒茸之所惡也。是以上官大夫短屈原於頃襄,公伯寮愬子路於季孫。夫商君起布衣,自魏入秦,期年而相之,革法明教,而秦人大治。故兵動而地割,兵休而國富。孝公大說,封之於、商之地方五百里,功如丘山,名傳後世。世人不能為,是以相與嫉其能而疵其功也。」


文學曰:「君子進必以道,退不失義,高而勿矜,勞而不伐,位尊而行恭,功大而理順;故俗不疾其能,而世不妒其業。今商鞅棄道而用權,廢德而任力,峭法盛刑,以虐戾為俗,欺舊交以為功,刑公族以立威,無恩於百姓,無信於諸侯,人與之為怨,家與之為讎,雖以獲功見封,猶食毒肉愉飽而罹其咎也。蘇秦合縱連橫,統理六國,業非不大也;桀、紂與堯、舜並稱,至今不亡,名非不長也;然非者不足貴。故事不苟多,名不苟傳也。」


大夫曰:「縞素不能自分於緇墨,賢聖不能自理於亂世。是以箕子執囚,比干被刑。伍員相闔閭以霸,夫差不道,流而殺之。樂毅信功於燕昭,而見疑於惠王。人臣盡節以徇名,遭世主之不用。大夫種輔翼越王,為之深謀,卒擒強吳,據有東夷,終賜屬鏤而死。驕主背恩德,聽流說,不計其功故也,豈身之罪哉?」


文學曰:「比干剖心,子胥鴟夷,非輕犯君以危身,強諫以干名也。憯怛之忠誠,心動於內,忘禍患之發於外,志在匡君救民,故身死而不怨。君子能行是不能禦非,雖在刑戮之中,非其罪也。是以比干死而殷人怨,子胥死而吳人恨。今秦怨毒商鞅之法,甚於私仇,故孝公卒之日,舉國而攻之,東西南北莫可奔走,仰天而歎曰:『嗟乎,為政之弊,至於斯極也!』卒車裂族夷,為天下笑。斯人自殺,非人殺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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