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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接近千億美元到香港市場重新報價

  • 1小时前
  • 讀畢需時 11 分鐘

2022 年,Shein 在私人融資中的估值一度達到 982 億美元,幾乎跨入千億美元俱樂部。到了 2023 年,雖然新一輪融資估值已經降至約 660 億美元,但同年 Shein 準備赴美上市時,市場仍一度傳出接近 900 億美元的 IPO 估值期待。當時的 Shein 不只是快速時尚公司,更被不少投資人視為一種新的零售科技模式:它利用大量消費資料捕捉流行趨勢,再以小批量生產、快速追單的方式,把過去服裝業最頭痛的庫存問題大幅降低。


但 Shein 的上市之路此後不斷改道。紐約 IPO 沒有完成後,公司轉往倫敦,2024 年向英國監管機構提交上市文件;到了 2025 年,市場討論的估值已從最初的 600 億美元上下,逐步下修到約 500 億美元,甚至有既有投資人希望進一步降至約 300 億美元。倫敦計畫最終也沒有完成,Shein 隨後將上市重心轉向香港,2026 年取得中國監管部門批准後,市場最初仍討論 400 億至 500 億美元的估值,但到 8 月已降至 300 億至 400 億美元,甚至出現低於 300 億美元的投資人測試價格。


從接近 1,000 億美元,到可能只剩不到 300 億美元,最容易得到的結論,是 Shein 的神話破滅了。但這樣的說法其實過度簡化。Shein 的消費者沒有突然消失,它的演算法也沒有突然不能用了,小單生產、即時測款與快速追單的供應鏈能力同樣仍然存在。真正改變的,反而是支撐這整套模式的一項外部條件:過去便宜而低摩擦的跨境小包物流,正在被新的關稅與報關制度重新定價。


Shein 真正厲害的,不是猜得比較準,而是不必猜那麼遠


傳統成衣零售最大的難題之一,是必須在幾個月以前預測未來。品牌先判斷下一季可能流行什麼,再決定顏色、版型、尺寸與數量,接著安排大批量生產,最後把商品透過海運送到各國倉庫與門市。這套模式最大的風險不是衣服做不出來,而是猜錯了:一旦消費者不喜歡,原本以萬件計算的商品立刻變成庫存,只能打折、轉售甚至報廢。


Shein 把這個模式顛倒過來。它透過搜尋、瀏覽、點擊、加入購物車及購買資料快速觀察需求,新款不必一開始就生產幾萬件,而可以先用極小批量進行測試;如果市場反應好,再迅速追加,如果沒有人買,就停止生產。這種模式真正高明的地方,不只是讓 Shein 更準確地預測消費者需求,而是把「必須預測半年以後」這件事情,縮短成「先看看這幾天市場怎麼反應」。


因此,Shein 當年的競爭優勢並不是單純的 AI,也不是單純的便宜工廠,而是一套彼此緊密咬合的 operating system。消費資料先被演算法處理,再快速轉化成商品決策,接著由願意接受極小批量訂單的中國供應商執行,商品賣得好便立即追單,再以空運小包方式直接送到海外消費者。資料、演算法、小單快反、中國產業聚落與跨境物流,必須同時存在,這套模式才真正完整。


問題就在於,Shein 的小單快反其實非常依賴「便宜的國境」


這也是 Shein 模式裡最容易被忽略的一件事。既然新款一開始只生產少量,Shein 本來就不適合像傳統零售商一樣,提前幾個月生產大量商品,再裝進貨櫃送往美國或歐洲。否則一旦先把 10 萬件衣服送進海外倉庫,「先做少量看看消費者喜不喜歡」的優勢就不存在了。因此,小單快反自然會導向另一種物流方式:商品在中國快速生產,再以航空小包一件一件直接寄給海外消費者。


美國過去的 de minimis 制度,恰好讓這套模式具有高度經濟性。大量低於 800 美元的小額包裹可以用相對簡單且低成本的方式進入美國,Shein 因此不必先建立龐大的美國庫存,也不需要像傳統進口商一樣提前押注幾個月後的需求。小量生產降低庫存,快速追加縮短反應時間,空運保持速度,而低價小包制度又把大量單件跨境所產生的成本壓到足夠低,幾個環節彼此強化,形成一個非常漂亮的商業循環。


但也正因如此,當美國在 2025 年開始取消中國低價小包原本享有的 de minimis 優惠後,對 Shein 的影響就不只是「關稅變高」而已。真正發生的是原本彼此互補的商業結構出現斷裂:過去,小單生產意味著不用囤貨,沒有庫存就適合直接空運,單件空運又因低邊境成本而成立;現在,小單生產仍然意味著無法大量海運,但每一個小包裹卻必須承擔更高的關稅、通關及物流成本。當歐洲也開始對低價跨境包裹增加費用時,這個問題就從美國市場進一步擴散到 Shein 的其他主要市場。


這使 Shein 出現一個非常有意思的「競爭優勢反轉」:當初讓它打敗傳統服飾零售商的做法沒有失效,但正因為它仍然以小單快反的方式運作,所以新的跨境制度反而對它造成更大的衝擊。過去的優勢不是消失,而是它所依賴的外部環境改變了。


為什麼不乾脆改成海外倉?


如果單件從中國空運到美國變得太貴,最直覺的答案當然是改變物流模式。Shein 可以像 Amazon、Zara 或 H&M 一樣,把大量商品整批裝進貨櫃,以海運送進美國與歐洲,再從海外倉直接配送給消費者。如此一來,航空成本下降,關務也能集中處理,看起來似乎就能解決問題。


可是海外倉會重新帶回 Shein 當初最努力消除的風險:到底要提前存多少貨?如果要發揮海運與海外倉的成本優勢,就必須在市場需求真正發生以前,提前決定哪些款式值得大量生產、多少件要送往美國、多少件送往歐洲、每種尺寸又該準備多少。這其實正是傳統服飾公司幾十年來一直在做的事情,也是 Shein 當初希望用資料與小單快反避開的問題。


因此,海外倉並不是一個單純的物流最佳化問題,而是一個商業模式上的矛盾。Shein 當初能夠先做 100 件觀察市場,就是因為它不必先把商品存在美國;如今如果為了降低跨境成本,必須提前把大量商品送進美國倉庫,它便重新承擔庫存預測的風險。物流愈像傳統零售商,Shein 原本與傳統零售商之間的差異也就愈小。


把生產搬離中國,同樣沒有想像中容易


另一個看起來合理的方案,是把生產移出中國。既然中國出口到歐美的貿易摩擦持續增加,那麼理論上只要把工廠搬到越南、巴西或其他國家,就可以降低部分關稅與政策風險。但 Shein 近年的供應鏈調整經驗反而說明,真正難搬的並不是幾條生產線,而是整個產業生態系。


Shein 在中國建立的競爭優勢,並不是找到幾家願意低價生產的工廠而已。它背後是一個由數千家成衣廠、布料商、輔料商、染整廠、打版師傅、物流業者與資訊系統共同構成的高密度供應鏈。這些供應商不只要價格低,更要願意接受非常小的訂單、快速改款、短時間追加,而且在需求突然上升時立即提高產量。單一工廠可以搬到越南,但珠江三角洲幾十年累積出來的產業密度,很難跟著一起搬走。


這也讓 Shein 出現第二個矛盾:留在中國,可以繼續享受全球最成熟的小單快反供應鏈,但跨境貿易成本增加;搬離中國,可以降低部分貿易障礙,卻可能失去讓 Shein 成為 Shein 的供應鏈效率。問題因此不是「中國成本太高,那就換一個便宜國家」,而是整套生產方式到底能不能被複製。


那麼,Shein 為什麼不像以前那麼像一家科技公司?


這也是 Shein 估值變化裡另一個值得討論的問題。2022 年投資人願意給 Shein 接近 1,000 億美元估值時,顯然不是把它當成另一家 Zara。當時真正吸引市場的,是 Shein 看起來建立了一個類似科技平台的 flywheel:消費者愈多,資料愈多;資料愈多,演算法愈準;判斷愈準,庫存愈低;庫存愈低,價格便可以更低;價格愈低,又吸引更多消費者。這種「資料規模愈大,系統愈強」的故事,本來就很接近科技公司的估值邏輯。


因此,今天再把 Shein 拿去跟 Zara 或 H&M 比毛利率,然後回頭說它本來就不應該值那麼多,其實有相當大的事後諸葛成分。市場當時投資的,本來就不是傳統服飾公司的商業模式。真正合理的問題應該是:2022 年市場相信 Shein 未來可以做到什麼,而到了 2026 年,哪些原來的假設已經發生改變?


答案可能不是 Shein 的科技失效,而是市場對「科技到底在哪裡」有了新的理解。Shein 真正難複製的部分,未必是需求預測的演算法,而是演算法後面那套可以把數位訊號直接轉成實體商品的供應鏈。今天發現某一種洋裝突然流行,明天完成設計、後天打版,工廠願意先做極少量測試;三天後如果突然爆單,布料、裁剪、縫製與物流又能立即跟上。演算法只是前半段,真正讓資料轉換成營收的,是後半段的實體生產系統。


從這個角度看,Shein 並不是從一家科技公司「退化」成一家服裝公司,而是市場逐漸發現,它其實一直是一家利用科技重新設計實體供應鏈的公司。這和一家「碰巧在賣衣服的軟體公司」只有幾個字的差別,但對估值而言卻完全不同,因為軟體可以近乎零成本地多服務下一個消費者,下一件衣服卻仍然需要新的布料、車縫、包裝、物流與報關。


演算法仍然重要,只是不再像以前那麼稀缺


另一個變化,是科技本身也在快速普及。幾年前,一家公司如果能利用 machine learning 進行需求預測、個人化推薦、即時庫存調整與快速商品決策,確實很容易被視為擁有非常先進的科技能力;到了今天,AI demand forecasting、recommendation engine、自動化 merchandising 與供應鏈預測,已經逐漸成為大型零售企業的標準投資項目。


這當然不表示 H&M、Zara 或其他服飾零售商已經複製了 Shein。真正難複製的仍然是資料、組織與供應鏈之間的連動能力。但至少「我有一套非常厲害的需求演算法」本身,已經不像幾年前那麼容易被視為獨立且永久的科技護城河。AI 技術愈普及,市場愈會把注意力移到另外一件事情:這些模型到底能不能轉換成實際的營運優勢,而營運優勢本身又能不能在不同的政策與物流環境下持續存在。


這也是 Shein 現在真正麻煩的地方。它最難被複製的並不是單一模型,而是模型後面的供應鏈;偏偏今天受到最大衝擊的,恰恰就是那套供應鏈如何跨越國境。


Shein 的問題不是科技退步,而是 bottleneck 換了位置


如果 2022 年 Shein 面對的最大問題是「不知道消費者下星期想買什麼」,那麼需求預測就是企業最重要的能力。把預測準確率從 60%提高到 80%,可能就能大量降低庫存、折扣與報廢,演算法當然值很多錢。


但到了 2026 年,如果問題已經變成「我非常清楚美國消費者明天想買哪一件 8 美元的衣服,可是我要怎麼用足夠低的成本把它從廣州送進紐約」,那麼把需求預測從 80%再提升到 90%,就不一定能解決真正的問題。科技沒有變差,Shein 的資料也沒有失去價值,只是決定公司競爭力的瓶頸從 Information 移到了 Physical Trade。


這才是 Shein 估值變化最有意思的地方。過去市場相信的是一個由資料驅動、規模愈大愈有效率的 technology flywheel;但現在市場必須重新考慮,這個 flywheel 裡有多少部分其實建立在低關稅、低報關成本與廉價跨境物流的制度條件之上。一旦這些條件改變,演算法依然可以運轉,工廠也依然可以快速生產,但商品仍然必須一件一件跨過國境。


這也比「政治風險」更能解釋估值下降


Shein 從成立開始,就一直面對歐美對中國企業、中國供應鏈、資料安全、人權與地緣政治的疑慮。這些問題當然可能影響 IPO 審核與投資人態度,但如果某種風險從市場最早給 Shein 高估值時就已經存在,就很難把它單獨拿來解釋為什麼估值後來從接近 1,000 億美元降到 300 億美元附近。


真正能解釋估值變化的,是哪些新的政策真正改變了未來現金流。美國取消中國低價小包原有的免稅待遇,就是典型例子。這不是抽象的政治敵意,而是一件原來可以用某種成本進入美國的商品,現在必須支付更多關稅與通關成本;歐洲對低價跨境包裹增加費用,同樣會直接進入公司的成本模型。


政治可能是政策形成的原因,但資本市場最後真正需要估算的,是政策改變之後一件衣服到底少賺多少錢、一名消費者的取得成本是否提高、價格提高之後需求會下降多少,以及為了避開這些成本,公司是否必須改變原來最有效率的供應鏈模式。這些才是可以真正放進估值模型裡重新計算的東西。


從 982 億美元到不到 300 億美元,市場重新估的其實是整套系統


所以,如果重新閱讀 Shein 從紐約、倫敦一路走到香港的 IPO 歷程,沒有必要把故事寫成「中國企業被歐美排斥」,也沒有必要用「Shein 錯過最佳上市時機」或「香港市場本來就比較便宜」解釋如此巨大的估值變化。就算 Shein 在 2022 年真的以 1,000 億美元上市,今天也可能只是由公開市場投資人承受這一輪重新定價而已;上市地點可以影響流動性與投資人結構,但很難單獨解釋數百億美元的估值差距。


真正值得重新估價的,是 2022 年市場相信的那套 Shein 模式。當時的邏輯是:演算法知道消費者要什麼,因此只需要少量生產;賣得好再立即追單,因此幾乎沒有傳統庫存風險;中國高度彈性的工廠快速完成生產,再透過低成本航空小包送往全球。規模愈大,資料愈多;資料愈多,判斷愈準;判斷愈準,庫存愈低,這看起來是一個可以不斷自我強化的 technology flywheel。


到了 2026 年,前半段其實仍然成立。演算法仍然可以知道消費者想要什麼,工廠也仍然可以少量生產並快速追加。問題出現在後半段:每一件商品仍然必須跨過國境,關稅、報關與航空成本開始增加;如果為了降低這些成本而轉向大量海運與海外倉,又必須重新承擔提前備貨與庫存預測的風險。當初彼此互補的幾個競爭優勢,開始互相拉扯。


當國境重新出現


過去 30 年網際網路經濟最迷人的想像之一,是地理距離逐漸失去意義。資訊可以在一瞬間從紐約傳到廣州,台北的消費者可以直接購買深圳的商品,倫敦消費者今天的點擊資料也可以立即成為中國工廠明天的生產指令。Shein 幾乎把這個想像推到了實體零售的極限:它不必提前半年決定世界想要什麼,而是先觀察世界,再讓工廠快速回應世界。


但 Shein 今天遇到的問題,也提醒我們一件非常古老的事情:網際網路沒有國境,商品有。需求資料可以在毫秒之內跨越太平洋,AI 可以同時分析數億筆行為資料,工廠甚至可以在幾天內完成設計與生產,但那件 8 美元的洋裝最後仍然得被裝進袋子、送到機場、跨過太平洋,再通過海關。


當跨境成本低到幾乎可以忽略時,這些實體環節只是 Shein 科技故事後面不起眼的配套;當國境重新變貴,它們卻成為整個模式最重要的 bottleneck。因此,Shein 從接近 1,000 億美元估值一路走到可能不到 300 億美元,未必代表它的演算法失敗,也未必代表市場突然發現它只是一家賣衣服的公司。更可能的解釋是,市場開始重新理解:Shein 最強大的科技,原來一直建立在一個低摩擦全球貿易的世界之上。


現在,科技還在。


只是世界換了。


而 Shein 最大的科技障礙,也從「如何知道消費者想買什麼」,重新變成一個幾百年前的商人就非常熟悉的問題:海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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