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功社會為何開始失去治理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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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華盛頓郵報》專欄作家 Fareed Zakaria 發表了一篇〈How California Became a Case Study in Failed Governance〉,引起不少討論。令人意外的是,這篇文章並沒有批評加州的經濟表現。相反地,他首先承認,加州依然是全球最具創新能力的地區之一,無論是人工智慧、半導體、生技或娛樂產業,都持續吸引全球人才與資本;若以經濟總量衡量,加州甚至足以躋身世界前五大經濟體。
真正讓 Zakaria 感到困惑的是另一件事:為什麼一個擁有如此強大經濟實力的地方,卻始終無法有效解決住房短缺、基礎建設延宕、公共教育、街友問題與政府效率等長期挑戰?在他看來,加州最大的問題並不是經濟失敗,而是治理能力逐漸失靈。這個觀察不只是對加州的評論,更提出了一個值得所有成熟民主社會思考的問題:為什麼愈成功的社會,有時反而愈難改革?
如果把這篇文章放回四十多年前閱讀,就會發現 Zakaria 描述的現象,幾乎與政治經濟學家 Mancur Olson 在 1982 年《The Rise and Decline of Nations》中的理論形成了一場跨越四十年的對話。
Olson 最重要的發現不是利益團體而是制度累積
Olson 最著名的理論經常被簡化為「利益團體會阻礙改革」,但這並不是他真正想表達的重點。
他真正關心的是,一個長期穩定、富裕且民主的社會,會不斷累積新的利益團體,而這些利益團體幾乎都具有存在的正當性。工會需要保障勞工權益,產業協會希望維護產業發展,地方社區希望保護生活品質,環保團體追求永續發展,專業組織要求維持執業標準,每一項訴求單獨來看都合理,也都值得被制度尊重。
問題在於,民主制度非常擅長增加制度,卻不擅長刪除制度。
每一個新的利益,都可能對應新的法規、新的審查程序、新的行政機制或新的否決權。隨著時間推移,制度不斷向上堆疊,卻很少回頭檢討哪些程序已經失去必要性、哪些規範彼此重複、哪些制度反而開始降低治理效率。Olson 將這種現象稱為「制度僵化(institutional sclerosis)」,真正造成社會停滯的,不是任何單一利益團體,而是制度累積的速度,逐漸超過了制度調整的能力。
因此,他的理論並不是批評民主,而是在提醒民主社會,一旦缺乏持續更新制度的能力,成功本身反而可能成為改革最大的阻力。
加州只是第一個被全球看見的案例
從這個角度重新閱讀 Zakaria 的文章,就會發現他描述的並不是加州獨有的問題,而是一個成熟民主社會共同面對的治理困境。
以住房政策為例,加州希望同時兼顧環境保護、地方自治、租戶權益、歷史保存、社區參與與都市規劃,每一項目標都具有正當性,也都代表不同群體的重要利益。然而,當所有目標都必須同時滿足,每一項開發都可能面臨冗長的審查與程序,最後形成的結果反而是住房供給不足、房價持續上升,原本希望保護居民的制度,最終卻讓更多居民失去負擔住房的能力。
同樣的現象也出現在基礎建設、公共運輸與街友政策。政府投入的資源持續增加,行政程序愈來愈完整,參與決策的單位也愈來愈多,但公共服務的改善速度卻沒有跟上支出的增加。Zakaria 真正提出的質疑,不是政府花了太多錢,而是為什麼投入更多資源,卻沒有換來更好的治理成果。
如果把視野放大,這樣的現象也並非只有加州才存在。近年英國的大型基礎建設、日本部分都市更新計畫,以及歐洲能源轉型過程中,都不同程度面臨決策程序日益複雜、推動速度愈來愈慢的挑戰。加州之所以受到關注,不是因為它最失敗,而是因為它同時擁有世界最強的創新能力,卻也讓治理能力的落差變得更加鮮明。
後來四十年的政治經濟學都在回答同一個問題
Olson 提出了問題,而後來四十年的政治經濟學,幾乎都在試圖回答這個問題。
Douglass North 認為,制度存在的目的並不是維持現狀,而是降低交易成本,並持續適應新的經濟環境。如果制度只能增加而不能調整,它終究會從促進發展的工具,變成阻礙發展的成本。
Francis Fukuyama 則提出「國家能力(State Capacity)」的重要性。他認為,民主制度除了問責與制衡之外,也需要一個真正有能力執行政策的政府。當程序不斷增加,但行政能力沒有同步提升,再好的政策也可能停留在紙面上。
Daron Acemoglu 進一步指出,制度真正的價值,在於能否持續促進競爭與創新,而不是讓既有利益逐漸固化。制度如果開始保護既有秩序勝過鼓勵新的競爭,它就會逐漸失去活力。
不同學者使用不同的理論語言,但共同討論的其實都是同一件事:成熟社會最大的挑戰,不是如何建立制度,而是如何讓制度持續適應變化。
今天最大的落差不是科技而是治理
這也是加州案例最耐人尋味的地方。
今天全球最重要的人工智慧企業,包括 OpenAI、Google、Meta、Anthropic,以及眾多半導體與新創公司,都聚集在加州。它代表全世界最先進的科技能力,也吸引最優秀的人才與最多的創投資金。然而,同一個地方卻長期無法有效增加住房供給、改善公共運輸或降低基礎建設成本。
這種反差提醒我們,一個社會可以同時擁有世界級的創新能力,卻未必擁有同樣等級的治理能力。科技能力能夠快速突破,但制度能力卻可能因為長年的累積而逐漸失去彈性。真正限制一個成熟社會發展的,未必是技術,而是治理效率開始追不上創新的速度。
真正需要改革的是制度更新能力
因此,Olson 留給今天最大的啟發,並不是利益團體本身,而是制度是否仍然保有自我更新的能力。
市場之所以能維持活力,不是因為每一家企業都能永遠成功,而是因為競爭會淘汰效率較差的企業,新的商業模式可以取代舊的商業模式,整個市場因此持續演化。同樣的道理,也應該適用於制度本身。如果法規只能增加、程序只能累積、權責只能擴張,而缺乏定期檢討、簡化與淘汰的機制,再成功的制度,終究都可能因為自身的複雜性而降低治理能力。
因此,Zakaria 的文章真正重要的地方,不是批評加州,也不是替任何政黨辯護,而是讓一個四十年前提出的政治經濟學問題,再次出現在當代社會面前。成熟民主國家真正需要競爭的,不只是企業是否具有創新能力、市場是否仍然有效率,更重要的是制度本身是否仍然具有修正自己、淘汰自己與適應下一個時代的能力。當治理能力開始落後於經濟與科技能力時,一個社會面臨的最大挑戰,便不再是如何創造成功,而是如何避免成功逐漸變成改革的障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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