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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流成本有時候是決策的機會成本

  • 56分钟前
  • 讀畢需時 5 分鐘

一家公司決定把貨從海運改成空運時,財務報表通常會把增加的費用歸到物流。但這筆錢真正從哪裡開始產生,往往比會計科目早幾個月。Capri Holdings 在亞洲港口壅塞拖慢商品運送後,使用成本高得多的空運把商品送往市場,管理層也承認延誤仍會影響當季銷售。對旗下擁有 Michael Kors 與 Jimmy Choo 的公司來說,貨晚到並不是單純多付一筆運費而已。時尚商品有季節、有上市窗口、有行銷檔期,錯過時間之後,同一件商品的經濟價值就可能改變。


零售企業談成本改善時,很自然會先往最看得見的地方下手。物流部門去跟船公司談 freight rate,倉儲部門談租金,門市營運談排班,採購談供應商單價。這些都沒有錯,但如果一家公司經常需要臨時空運、跨倉調貨、緊急加班或用折扣清掉錯季庫存,繼續壓低每公斤運費可能只是處理症狀。真正應該先被檢查的,是需求預測、採購、補貨和庫存決策在前面到底做了什麼。


物流是供應鏈最後一個可以用錢買時間的地方


海運與空運的價差看起來像物流選擇,實際上常常是時間價值的選擇。假設一批貨如果照原本海運走,會在主要銷售檔期結束後兩週才到;改成空運雖然每件多花數美元,卻能趕上正價銷售。這時企業比較的不能只是海運一美元和空運十美元,而是空運的九美元增量成本,對上缺貨、失銷、折價與顧客失望的總成本。


麻煩在於,後一組成本很少出現在同一張表上。倉租和運費有發票,缺貨造成的顧客流失沒有;跨倉調撥可以計價,門市因為沒有主打商品而少掉的連帶購買很難計價;庫存過高會形成跌價損失,庫存太低造成的服務水準下降卻經常只留在營運報告。當不同部門各自管理自己的 KPI,公司很容易把一個系統問題拆成幾個看起來互不相干的費用。


這也是為什麼「庫存越少越有效率」只對了一半。低庫存確實降低資金占用、倉儲與跌價風險,但庫存本來就是用來吸收不確定性的緩衝。需求會錯、供應商會晚、港口會塞、促銷會突然成功。企業如果把緩衝拿得太乾淨,就等於把原本放在倉庫裡的保險取消,等事情發生後再用空運、加班與失銷買另一張更貴的保險。


預測準確率不能告訴你錯一次要付多少錢


銷售預測團隊常用 forecast accuracy、MAPE 或 bias 衡量模型,但相同幅度的預測錯誤,在不同商品上可能有完全不同的經濟後果。一款常年販售的基本 T 恤低估 10%,補貨晚幾天也許還能追回;一款配合節慶、明星活動或季節上市的新品低估 10%,錯過兩週可能就沒有第二次機會。


因此預測系統不該只回答「最可能賣多少」,還應該讓決策者知道錯在兩邊各自有多痛。高估需求的代價是庫存、資金、折價和報廢;低估需求的代價是缺貨、失銷、緊急物流與顧客轉單。如果兩邊成本不對稱,最佳庫存就不會剛好等於平均預測。


這也是安全庫存真正存在的原因。安全庫存不是預測失敗的證據,而是承認預測不可能完美後,企業願意付多少成本來吸收誤差。問題只在於這個數字是怎麼決定的。有些公司沿用歷史公式,有些由商品人員憑經驗覆蓋,有些為了達成庫存天數 KPI 一律往下壓。如果沒有把商品毛利、替代性、交期波動、銷售窗口與缺貨損失一起放進去,安全庫存很容易變成財務目標與營運現實之間的折衷數字。


決策權和成本責任如果分開整體成本就會失真


零售企業另一個常見結構問題,是做決定的人不一定承擔後果。商品部為了降低過季庫存把採購量壓低,缺貨後的空運費卻落在物流部;行銷臨時加大促銷,補貨壓力落到供應鏈;財務要求降低 working capital,門市則承擔缺貨時顧客的不滿。每一個部門單獨看都可能完成 KPI,公司加總起來反而多花錢。


所以緊急空運如果偶爾發生,是企業面對外部風險的正常工具;如果反覆發生,就應該被當成決策流程的稽核訊號。與其只問哪家航空公司便宜,管理者更應該往前追:這批貨第一次預測是多少?誰改過?促銷什麼時候確定?採購 lead time 用的是平均值還是高分位數?供應商延遲的歷史波動有沒有進模型?商品部如果降低庫存,會不會同時看到因此增加的缺貨與加急成本?


這些問題的目的不是把所有物流費都怪給 forecast。港口壅塞、戰爭、天候與突發政策本來就無法完全預測,Capri 這次也確實遇到外部運輸阻塞。好的庫存管理不是幻想世界永遠不出事,而是在出事以前保留適當選擇權:多一個供應來源、多一點時間緩衝、不同運輸方案,或對關鍵商品準備較高安全庫存。


真正值得談判的有時候是企業內部的決策方式


企業採購很容易對外部供應商展現強硬,因為價格是一個清楚的數字。把運費壓低 5%,成果可以立刻寫進 cost saving;要改銷售預測與庫存治理卻麻煩得多,因為會碰到權責、系統、部門目標與誰可以覆蓋模型。可是後者可能才是更大的成本來源。


如果一家公司一年花了一千萬元緊急空運,物流部門把單價談低 10%,省了一百萬元;如果更好的預測與補貨決策讓一半緊急空運根本不必發生,影響就是五百萬元,而且還沒有把失銷與加班算進去。這個示意數字不是 Capri 的實際帳目,卻說明了管理順序:先問為什麼需要這項活動,再問這項活動每單位多少錢。


這種思考也適用到倉庫人力。旺季臨時大量找派遣、支付加班費,可能不是人力採購談得不好,而是進貨與促銷波峰被人為製造得太尖;門市頻繁跨店調貨,可能不是宅配價格太高,而是初始配貨分配錯了。物流與現場營運往往只是把前面的決策結果實體化,因此也最容易成為企業內部「最後付款的人」。


Capri 用空運補救延誤是一個很合理的危機處置,但它也提供一個很好的管理視角。物流成本上升時,當然應該和物流商談;只是談判以前最好先把時間軸往前拉。若一筆昂貴費用的源頭,是三個月前那個看似和物流無關的銷售預估、採購量或安全庫存決定,那麼真正值得重新議價的,可能是企業自己的決策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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