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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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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車上書驚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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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世寧存退讓心,
毋因小利失深仁。
浮雲過眼皆成幻,
惟有清名可久珍。

卻說光緒二十一年五月,《馬關條約》墨跡未乾,拒和、遷都、練兵、變法之議已充滿京師會館、客棧與書坊。康有為奔走草疏,梁啟超隨同聯絡,各省士子分頭集會、聯署;上書並非只有一紙一會,聲勢卻由此震動天下。

北京分號掌櫃盧守信接連發回兩封急信。一封抄士子議論與書坊行情,另一封只列實事:竹紙價格上漲,刻坊排工已滿,客棧替外省舉人墊了食宿,另有報館籌辦人拿一批署名求紙墨銀。

周敦德將兩信分開,對周厚仁道:「一封說天下在想甚麼,一封說今日誰欠甚麼。都要看,不能混看。」

韓慎修遂令各埠在原信上註明消息來源。官場、士林傳聞另紙保存;報館、書局與學會求款,仍須附紙張契、刻工價、訂戶實付、場租與具名承責人。北京來件很快分成兩樣:有人真有紙、有工、有預收書價;有人只有名士題字與一疊署名,連誰出本銀也說不明白。

上海啟文書局東家陳啟文也在此時來到分號。他從腰間小袋取出紙樣、鉛字樣與折得方正的書價單,摸過紙角才道:「少一句空話,多一項實證。先看這紙禁不禁得起反覆翻印。」

一批新學書已有多地書坊預訂,一份報紙章程尚在商議,另有京中上書抄件欲趁聲勢翻印。蔣和生只按已付定錢的書單、紙價與刻工辦票;報紙章程沒有出資人與還款人,上書抄件也沒有確定印數,仍留在案上。

陳啟文不爭,只把紙重新分開:「哪一疊有訂錢,便先辦哪一疊。」

書局後院趕印第一批書時,他也只照已付訂銀的數目開工,另留少量試印。試印售罄後才追加。這一慢使他少賺最初一段高價,卻沒有把無買主的紙全刻成庫貨。

偏在此時,周厚仁不願再退。家議中他才爭得新事見習銀,若第一批報館請款仍只留案上,他怕父親與周厚義更認定自己只是拿新名目催銀。上海轉來的請款紙列著一批士子姓名,旁附「願購、願傳、願署、願議」等字。他將署名看作訂戶,先批一筆短期紙墨票,命蔣和生待紙張契補到即可放款。

紙商范某得訊,替報館留下一批竹紙,並向上家付了定錢。他原有一所蒙館要買這批紙抄課本,因總號先批來得急,便推遲蒙館現購,叫腳夫將紙從後倉移到臨街。

章承海送到棧單時,卻看出不對。他逐捆點過,問:「貨到哪一站,責任便寫到哪一站。這批紙還在紙商倉裡,誰點收?名單上的人誰付過一文?」

蔣和生再查,才知多數人只是聯署或願傳,真正交訂銀者寥寥;刻工所報也只有總價,未列版數與交期。韓慎修立即退回原批,命周厚仁將「署名」與「訂戶」分開重抄。

短票尚未放出,損失卻已發生。范紙商錯過蒙館現購,只收回部分定錢;拆捆、回運與壓價合計損失二兩八錢。周厚仁起初說紙商尚未見銀,留貨仍是自行判斷。周敦德卻將他的急批與范氏定錢收條並排,不准寫成報館未成,也不准推作紙商自願,命周厚仁由見習酬銀認一半,上海分號認一半。

范紙商把定錢收條攤在櫃上,沒有大聲爭鬧,只問:「總號的字算不算數?」

韓慎修答:「未交銀的短票可以撤;因撤票造成的實損,不能當作未曾發生。」

周厚仁親赴紙倉。竹紙拆捆後邊角已磨,只能壓價轉售;腳夫將搬出與搬回的工錢分寫在小紙上。他這才明白,案上劃掉一行,倉裡的紙不會自動回到原樣。回平遙後,他把那批名單逐一重看,圈住自己原批旁的一個「訂」字,寫下:「無銀、無數、無到期。」

陳啟文得知此事,將報館草章程帶回,刪去「諸君公議,日後自有捐助」一行,添上出資、紙墨、刻工、發售與欠款;卻沒有整張照抄同裕格式。他道,書局收訂錢與報館收報費本就不同,硬套一式,退報、停刊與剩紙仍無處可記。

北京也有一戶紙商,見上書抄件傳得快,自籌多進紙張,只拿兩家書坊實購契向同裕辦可驗部分。六月後,京中熱度轉向講學、辦報與官場議論,各省翻印沒有一齊到來。紙商折價清庫,連同棧租形成明顯短收,卻說:「你們少放的銀,沒有替我賺錢,倒少替我壓一層債。」

同月,盧守信也辦成一張真正的紙墨短票。幾家書坊合印時務文選,紙已買定,刻工分班,預收書價足以支付相當成本。同裕只補尚缺紙墨與裝訂;首批售去大半,餘冊按各家出資分存,沒有再借新銀壓貨。

上海一所講學會則在章程上漏了另一行。許承綸與商紳租屋講學,有人捐助,有人按月交會費。陳啟文列了場租、購書與講席酬金,卻沒有寫退會時剩餘款如何清算。

入秋後,一名出資人要求取回未用之銀,另一人認為既稱捐助便不得索還。兩邊久爭,場租照日計,講席卻因無人肯先付酬金數度取消。陳啟文翻遍草章程,最後承認:「這一項是我漏的。紙上沒有,今日誰都不能拿記性壓過對方。」

直到冬初,眾人才將未用銀分作可退、不可退與待議,由具名發起人共同落名。餘款爭議仍未全消,有人少取回部分,管事之間也因此反目。

同年秋,啟文書局按數家書坊實付訂銀印成一批時務問答冊。同裕只就紙墨與上海至蘇州運送辦短票,不問文章立場,也不替銷路作保。印件候船時,地方書役以未經核准翻印時政文字為由扣去大部分,另有部分封存受潮,最後只有少量能照原價售出。

書局承擔大部分損失,上海分號因明知查驗風聲已起仍安排整批同日出棧,也認下一部分。幾名保守客戶因而暫停布貨往來,不再介紹京中熟戶,認定同裕已替維新書冊走銀路。周厚仁拿出實訂書單與短票用途,也未能改變他們的看法。帳上可分商務與政治,旁人眼中未必分得開。

周厚仁依命寫了三封致歉信:給范紙商,承認先批有誤;給蔣和生,說明分號賠補來源;給陳啟文,要求日後報館訂戶附實收數。韓慎修將他原想補寫的「也是為新事著急」劃去,只留責任、金額與補救。范紙商收到賠補,仍調低同裕額度,觀望一段時間才恢復。

歲末覆帳,范紙商退運單、啟文書局售書單與講學會停講單並排在案上。周敦德把周厚仁原寫的「新法初成」劃去,改作:「新事已起,舊責仍在。」

周厚仁問:「這些小帳,果真與天下變法有關麼?」

周敦德將未付訂戶名單、講席停辦單與已售書單推給他:「天下之議由天下人去議。書印不印、會散不散、工錢付不付,都落在這些小紙上。小紙若假,大話走不遠;小紙若真,也只保得它走下一程。」

窗外北風初起,辦學堂、議商法、仿銀行的消息又來。韓慎修將新信壓在二兩八錢賠補單之下,沒有先立新冊,只吩咐各號把下一筆實貨、實銀與實責送齊。

正是:

公車一紙驚天下,紙墨千端各有涯。
欲知百日維新如何啟新章,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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