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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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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伐功成指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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延福非求富與名,
常存仁厚自然成。
一家若得春風在,
世代相承百業興。

民國十七年新正過後,南京官署次第整飭,長江下游的輪船與鐵路也比前一年準時了些。蔣中正重回軍政中樞,國民革命軍分作數個集團軍,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各統所部,準備再向徐州、山東與華北推進。報館把軍令與會議印成一張張號外,商人捏在手裡,問的卻是津浦路哪一站能卸貨,北京舊欠又將由誰認帳。

南京開始重登北洋時期的官署舊債。已交貨、已施工、已有驗收者,可以送審;只有批條、追加與多年利息者,須另找原件。周敬安只替往來戶整理原約、實際交付、歷次付款與未清部分,不替新政府決定承認多少。舊戶因此保住一條求償的門,也不得不走進由新政權重新丈量舊約的窄廊。

歲首,天津分號掌櫃孟廣祺發來長電,只報三事:津浦路南段票期縮短,濟南商戶要求改收天津,奉天舊戶開始問香港外匯。周敬安在總號另開一頁,只列徐州、濟南、天津、北京、奉天五地;勝負沒有寫在頁首,貨在哪一站、正本在何處、原付款人與最後收款地卻逐欄留空,等回電一筆筆填入。

孟廣祺已過半百,胃疾發作時只能喝溫粥。他每天進櫃,先看現銀,再看到期,最後才聽街上的勝負。北京一名與同裕往來多年的機器商,這時抱來一只磨白了角的木匣。匣裡是北洋交通機關的舊約、驗收單、追加批條與往返信函;機器早已送到,工程也做過一部分,後來的追加與利息卻只剩幾張批語。

商人把最早的總數寫在紙頂,堅持國家既承續政權,就該承續全債。南京清理機關只願重審有實物、有驗收與原始價款的部分。孟廣祺沒有叫他放棄,也沒有拿往來多年的情分替殘缺批條補出法律效力,只在總數下拉了兩道直線,留下三欄:原全額、准承接、永久削減。墨跡尚未乾,商人已盯著第三欄問道:「你們說替我保住舊債,最後保住的,可還是我當年借出去的那一筆?」

三月間,各路軍隊沿津浦、京漢與隴海線調動。徐州車站軍列日夜進出,軍糧先行,棉紗、茶箱、機器與藥材只得停在側線。章敬川的短報不寫戰局,只寫貨到何站、正本在哪裡、下一段能不能走。北伐愈向北,舊債那只木匣反而愈重;在途貨總有下一站,舊政權留下的債卻要先決定,新的國家願意承接哪一段過去。

民國十七年四月上旬,第二次北伐正式展開。蔣中正所部自南向北,馮玉祥由河南策應,閻錫山從山西方向牽制華北,李宗仁、白崇禧所部亦依軍令推進。張作霖坐鎮北京,調兵守住華北;張學良在奉軍前線與關外根本之間承受退勢。徐州糧商送來的軍需單,有的只寫番號,沒有收糧站;櫃上只對能查到車號與收據的一批辦短款,其餘麵粉仍歸原貨戶,不讓一張軍令把浦口、徐州南站與半途拆車的貨變成同一堆現銀。

天津銀根漸緊。孟廣祺在櫃內擺四只匣子:本地商戶、山東來款、北京機關、關外舊戶。本地有貨有押者照常,山東票縮成七日,北京機關只清已驗收舊項,奉天舊戶須先說明最後向誰領款。門外貼的紅紙只停無貨長票,家款、工資與具實貨短票仍從櫃口一筆筆出去。

四月下旬,日本政府以保護僑民與商業利益為由,再向山東增兵。田中義一內閣的決定沿東京、青島與濟南電線傳來,膠濟路上的查驗、倉租與保單附條一日比一日繁重。青島來款被要求改走日資銀行,貨與正本即使同在一條鐵路上,也可能同時被扣住。梁紹和只把日商契紙逐條譯明;副本能說明條款,不能替貨主打開被軍隊把守的倉門。

孟廣祺在天津帳頁旁添了一行「膠濟外力」。貨還在青島者只憑青島棧單,已進膠濟路者須有車站收據,貨到濟南而正本留青島者,則由上海或香港代收正本,不先重開新票。街上有人嫌帳愈做愈細,孟廣祺只是把一張抄件放回櫃內。外力控制之下,抄件看得見貨,卻搬不動一只箱子。

五月初,北伐軍進入濟南。奉系與直魯軍退去,國民革命軍、地方警備、日本駐軍與中外商戶同處一城。商人以為城已易手,積壓貨物便可放行,短短一日,數十張濟南到天津的請款單湧入櫃面。

民國十七年五月三號,街面爭執驟然擴大為中日軍隊交火。日軍封鎖要地,居民與軍人傷亡日增;奉命交涉的蔡公時及隨員亦遭殺害。槍聲把接管、駐軍、商業與領事責任撕成幾截,同一座倉房兩日內換過三次看守,昨日的收條到今日已找不到肯出面的人。

天津分號連夜停辦濟南新票,卻沒有關掉家款、工資與已有押品的短票。孟廣祺把濟南來件分成已離城、仍困城內與尚留青島三疊。櫃上的分類沒有減輕濟南死傷,更不能使蔡公時等人復生;它只能阻止人們在槍火尚未止息時,用一張「城已接收」的電報,把被封的貨與失去的人一同算成可以立即兌付的數字。

五月五號至十一號,日軍增援後加強攻擊。蔣中正衡量北伐全局與全面對日衝突的代價,命主力繞過濟南繼續北進,留下人員處理交涉與善後。馮玉祥、閻錫山、李宗仁等各路仍向華北推進,濟南卻落入日軍控制。膠濟路上的貨單全改成待核、寄存或繞行;北伐主力可以換路,城中被扣住的正本與貨箱不能跟著軍報越過封鎖。

五月中旬,奉軍在保定一帶反攻,天津市場又傳京畿可守。孟廣祺沒有因此放寬長票,只把前線分作交戰、失聯與尚可通車三類。數日後反攻勢頭衰退,留在待核冊中的半年票仍未蓋印。街上的勝報來去很快,櫃裡那張紅紙始終只停無貨長票。

與此同時,南京對北洋舊債的重審有了結果。那名北京機器商的實物、驗收與原始價款獲准承接,追加、利息與缺少原件的部分永久削減。孟廣祺把核准文書放在舊匣旁,三欄終於都有了數字。周敬安認為,接受折價至少保住可執行的法律債權;商人卻用指節敲著第三欄:「不是它自己少了,是你們選了誰有權說它只值這些。」

他領回獲准的部分,沒有訴訟,也沒有欠同裕一文。數日後,他將日常存款全數提走。喬信甫照約改了收款地,沒有改原債務人與票號;孟廣祺則親手把那戶名卡從常往來匣抽出,放進已結清的一格。空出的木槽很窄,卻比帳上永久削減的一欄更顯眼。往後來問舊債的人,都會看見這名老客沒有倒帳,只是不再相信同裕保存的是他所理解的全額舊約。

五月下旬,奉軍反攻漸失,北伐各路逼近京津外圍。張作霖開始決定退出北京,整理撤軍與專列部署,消息尚未公開,天津已先出現車站軍運增多、北京機關分批北送帳冊與家眷款的跡象。有人願出高價求一張直達奉天的無記名匯票,孟廣祺沒有承辦;大宗帳冊先抄副本留津,正本是否北送另候具名移交。

民國十七年五月三十一號,北方來電比往常更短。北京只報奉軍收束前線,天津報車站軍運增多,奉天詢問專列到站後如何接收隨行款項。平遙帳房點起夜燈,將華北頁分成三冊:山東受外力控制,天津維持備付,北京進入撤退前夕。

周敬安把北京機器商的舊匣、南京核准文書與天津撤戶回單放在同一案上。北伐沒有因這三張紙而向前,也不因老客離去而停步;可同裕協助他選擇南京法律求償時,便一同承擔了那套法律刪去的部分。窗外傳來夜車長鳴,常往來匣中那條空槽沒有補上新名卡。北京將要撤守,關外的列車尚未到站,舊債卻已先在三欄之間失去了一部分過去。

正是:

一城兵火分千責,萬里銀根繫數章。
欲知奉軍撤京以後,華北帳冊與現銀如何轉移,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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