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11
卷
奉直兵爭第一回
86
回
身修自可正家門,
毋使私情蔽見聞。
行止但憑天理在,
千秋清白付兒孫。
民國十一年春,上海信交風潮的壞帳尚未收束,北方兵聲又起。曹錕、吳佩孚所領直系與張作霖所領奉系,因北京政局、內閣與軍權衝突日深;徐世昌仍在位,鐵路車皮、煤價與天津現銀卻先於戰報變動。存戶在櫃前排隊,煤商、藥材商與貨主又拿著到期單據,同時伸手要前一年危機後所剩不多的銀。
天津分號由孟廣祺主持。三月集中提款,當日先付大半,餘款數日內清完;藥鋪多付腳價,一名寡婦等家款向鄰人借米,分號補可核實支。薛守正為縮短等待,提議以公開票號、銀行分行回單與錢莊到期清單互證:只問哪張票已入帳、哪筆現銀當日可調,客戶私帳、押品成數與續貸仍留各家櫃內。
孟廣祺卻把清單壓了一日。他認為票號多年靠掌櫃識人與本地現銀立足,如今付款還須回問銀行,等同自認低了一等。停權中的周敬安只能抄錄,不能命他送件,只問:「若不問,昨日未清的款再由存戶等一日,便算守住掌櫃體面麼?」孟廣祺翌晨才把可互證票據送出;原可當日核清的款又晚一天,實支由天津分號負擔。
他沒有撤回異議,只在回單末頁寫明:公開到期與現銀可互證,客戶私帳、地方授信和替代買主不得送出。薛守正照錄,也把延誤一日列作孟廣祺具名責任。下一次清單到櫃,他仍先看本地票據,卻沒有再把回問留到翌晨。
一名往來多年的奉天雜貨商帶來三批貨:天津棧內已有本地買主,營口貨已有訂金,上海尚未裝船的只靠往年慣例。年輕帳手見總店在奉天,將三批一概壓下。孟廣祺拆查後,只准天津現貨與營口訂金部分縮額辦理,上海未裝貨不辦。停票已使天津買主削去訂單,商人折售餘貨、關掉一處小棧,搬運夥計被遣;縮額短票最後仍如期清償。孟廣祺把清訖回單與關棧通知釘在一起,寫道:「信交損失是真,奉天地址也是真;兩個真字合在一起,仍可能得出錯的停票。」
北京煤商送出的煤,半數已有城南車站收料章,另有部分途中被軍隊徵用或尚在礦口。喬信甫只按已驗部分辦款;徵用煤雖有營官手書,仍不列即期應收,礦口貨也不辦。戰後已驗煤價收回大半,徵用款只獲少量承認,仍有無可追者;煤商辭去短工,車夫欠薪。
馬維安主持的建榮藥材號,西北藥材經山西轉天津。大半已有北京藥鋪買主,另有貨因軍運停站或遭雨受潮。孟廣祺先付已到部分;停站貨改售天津,多了棧租與折價,受雨貨也少收,搬運工等薪。原提單後分別附著收貨與折售回單,沒有用一張「軍運」把幾種結果合掉。
四月初,一封電報稱山海關全線封閉,天津分號遂停數張棉紗短票。翌日章敬川查到,只是部分軍車優先,天津本地貨與京津一段仍能走。大部分短票恢復,一家織戶卻已另購原料,原貨主多付棧租,工人延薪。章敬川把原電與調度回函並排,圈住「全線」兩字。
鄭啟昌的茶貨,一半有奉天老客訂金,部分可在天津轉售,其餘只因看好軍需而備。老客貨雖延誤,最後照約收取;天津貨按市價售出,投機部分折價。折售單留在他自己的備貨案下,沒有推給戰報。
四月下旬戰事爆發,吳佩孚指揮直軍迎戰,曹錕居直系領袖地位,馮玉祥等將領參戰;張作霖的奉軍由關外入關。京奉路軍運驟緊,民貨車皮被徵,天津與山海關棧租日增。章敬川核二十車北貨:八車已到天津,五車停在關口,四車被改作軍運,三車尚未發。
已到的八車照本地買主結算。停關的五車中,三車後來改走海路,多耗七錢;兩車在關口受潮,少收五錢。被徵的四車只留下兩張手令,到年底仍有一兩一錢無人承認。尚未發的三車沒有冒險上路,由貨主另尋買主。二十車原是一張總單,到了戰地,卻被車輪、雨水、手令和買主拆成四種命運。
上海承受的不是炮火,而是上一年信交危機與北方停運疊在一起。普通商票只能續辦約半;一家機器零件商已有天津買主與成品,短款也只得一半,買主因交期不定撤去部分訂單,商人短收,工人被遣。范敬之在案尾寫明:若仍有危機前的現銀,這宗實貨票原可多辦,不能把全部損失都寫成兵災。
外銀也壓低東北、華北押品成數。華商拿提單、港棧貨與外商買單求周轉,所得常不及所求一半,另付翻譯、見證與改單費。梁紹和逐條譯出各行條件,里德只替已有簽署買主的貨改港;無買主的機器與煤油留在上海折售。
前一年股票與信託押款的壞帳,年內沒有再追回;信託清算人公告普通債權本期不再分配,準備與周家資本的沖抵也未撤回。周敬安仍在停權中。他覆核東北票時,起初主張唯一買主在關外者一律停辦;薛守正問,貨若已在天津並有本地替代買主,是否仍只看原買主所在。周敬安改作逐案拆查,可一宗天津皮帶款已因他先寫「關外待核」而延誤,棧租由總號承擔。
一間大商號願把到期存款續留數月,條件是恢復營口豆油長票。孟廣祺拒絕交換,只按存單另立續期,豆油仍依貨位和買主重核。存款最後留下,豆油只獲少量短票,其餘因買主撤單折價。兩張回單各歸各案,沒有用大戶的存銀替貨物找出不存在的買主。
五月初直軍取得優勢,奉軍退回東北。市面有人拿直系名帖求復額,也有人急售奉天舊票。喬信甫仍只追已驗煤糧與車料;奉天老客也不因敗軍退關便一概失信。有營口存貨與外商買單者,改收款地、縮短期限後收回大半;只有中人口頭保證、豆餅仍在關外者不獲續額,數月後折售並關店。
年末,孟廣祺把那張延誤一日的公開回單、奉天商戶的關棧通知與二十車北貨總單放在同一桌上。周敬安另放著信交壞帳與自己誤寫的「關外待核」。一邊是太敢做而留下的洞,一邊是太怕做而關掉的棧;那二十格車號則從八、五、四、三四行往下排,沒有一行能被「奉天」或「兵災」兩字獨自說完。
正是:
信潮未退兵鋒至,貨路中分責未全。
欲知上海實業與新式銀行如何在危機後重排信用,百年票號又將怎樣面對存款、貼現與企業月表,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