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6
卷
戰雲漸近商心動
47
回
戒滿方知福可長,
高枝莫恃久承陽。
行藏但守平生節,
風定依然見海光。
光緒十二年秋,中法議和已逾一年,上海外灘的船旗與貨棧又熱鬧起來。日商到滬購絲、布、茶者漸多,天津也常有人借北洋修船、購煤之名求短銀。海面看似復常,遠款卻比從前多了一層轉手,也多了一層等待。
同裕各號每月仍把船期、押品與到款情形附在原案後。上海第一張月報送回不久,櫃上便先被自己留下的一個「遲」字絆住。
沈紹霖接到一家日本商社的熟絲訂單,共四十包,五日內須先交大半,餘貨後續補齊。買方已付部分款項,尾款約在第四十日由香港洋行轉滬。沈紹霖手中已有大半貨物,還須向蘇州繅絲作坊收貨,便求同裕五十兩短票,以入棧貨與日商契紙作憑。
蔣和生翻到上一季同類貨款,頁邊赫然寫著「香港遲六日」。外銀對未入棧熟絲又加重折價。他剛在臺灣藥材案裡承認過不能把郵路遲滯當成貨事全虛,這回反而更怕自己對遠款再度心軟。他沒有另問本季承接號是否仍慢,只准二十兩,且只認已入棧貨,不認未到貨與第四十日尾款。
沈紹霖道:「五日交不齊,這張單便要拆給別家。」
蔣和生只答:「第四十日才到的銀,本號不能替它走完全路。」
沈紹霖轉向地方錢莊,仍湊不足後續貨款,只得將八包熟絲讓給寧波同行,少得利六兩八錢。蘇州作坊原已備妥絲料,訂單忽然減去八包,十八名繅絲工停手六日,合計少領工錢三兩六錢。
第四十日,日商尾款照約到了,只比契紙晚半日。上一季確實遲過六日,這一季卻沒有再遲。蔣和生把到款信壓在舊月報上,那個「遲」字仍在,旁邊卻多了讓出的八包貨與十八名工人的停工日數。
他沒有再替自己辯解,只道:「這一筆縮得太早。」同裕少做其餘額度,少得票息一兩二錢;沈紹霖與工人的損失則早已落定。平遙隨後限蔣和生三個月:凡因舊案而大幅削減熟戶額度,須另寫眼前船期、買主與匯路有無變化,再送總號覆看。
光緒十四、十五年間,東洋來件逐年增多,結果卻沒有排成同一個方向。鄭裕恒一批茶由日本商社在滬收貨,款在香港照期結清;另一批轉往釜山,朝鮮買主臨時壓價,尾款減少。許承綸的棉布先入上海棧,再由日商轉仁川,外銀肯貼現,卻把押品折得更重。守約、改價、真買主與口信遠利,混在同一片海上,不能只憑一張國名分清。
光緒十六年春,北京分號交印。何守義退居顧問,把未清舊票與新印分開放在案上。盧守信沒有立刻接印,仍用副掌櫃時那只舊皮票袋,把每張票迎光看過,再將日期念給帳房聽。第一筆京師急票只帶戶部旁信,他等正式收款地補齊後才照原額辦出。
天津也在同年交接。曹益昌把船期簿、匯價紙與分號鑰匙一件件交給郭泰和。郭泰和手背留著津埠風裂,翻到北洋煤料票時,先查船期,再點在途銀。已有天津船塢押字的煤票准限額短放;只聽說海防將添煤、尚無買主的一批,仍留在櫃上。
光緒十七年,麥加利銀行上海分行換了經理。查爾斯·摩根到任後,拿驗票小鏡看印色,又用鉛筆圈出例外條款。許承綸有一批布先售上海日商,再由該社轉仁川;摩根只認在滬已付與入棧貨,遠款不入押值。同裕也只認日商在滬責任。許承綸遂把一批貨分作在滬與待轉兩段。
後來仁川買主因貨色改價,待轉貨尾款少收數兩,在滬貨卻照期收清。分開的兩張票沒有互相拖住,卻也沒有替許承綸保住轉售價格。
同年冬,上海報館連日刊載日本軍政、朝鮮局勢與北洋海軍消息。年輕夥計將剪報抄進可用欄,韓慎修只問:哪一則已改船期,哪一則已改保費,哪一則已有買主撤單。皆無,他便把剪報移到聞見頁。
後來其中一則朝鮮港口稅費果然落實,早備貨者賺了價差,同裕少一筆小額票息;另一則所謂日本商社將大收華絲卻未成真,一家旁號先放短款,貨壓多日才售。剪報仍可催人去查,卻不能替任何一張票到期。
光緒十八年,馬思誠想把一批已在天津議價的藥材改由日本商社轉朝鮮。原票買主在天津,改路後收款人卻在仁川,日商只肯代售,不肯先認全價。郭泰和問:「若仁川改價,誰在天津先付?」馬思誠答不出,只說日商前幾次絲貨守期。
「絲貨守期,不能替藥材落名。」郭泰和沒有改原票,只讓天津舊買主先收大半,餘貨由馬思誠自營。具名貨照期收款,轉朝鮮部分後來改價,少收數兩;舊票卻沒有被遠路拖住。
同年,董延祿又帶來兩張票:一張寫上海日商,一張寫仁川買主,所指其實是同一批棉紗。盧守信迎光看印,再念一遍日期,發現兩張都要等同一次轉售。他道:「紙分兩張,責仍只有一個。」同裕只辦上海入棧的一段。後來仁川買主遲付多日,商人向旁號過橋,多付數兩利息。
到了光緒十九年,韓慎修把多年案件按年份排在一頁。上面有照期清償,也有轉售改價、船期延後、外銀加重押品、同裕縮得過早與收款人不明。上海一家小絲行便因日商交貨期短、收款期長而被大幅縮額,只得讓出部分訂單;多名工人少做數日,東家少得數兩利潤。其後日商仍照付。這一案沒有再令蔣和生限權,卻被留作「守住仍有代價」的一筆。
月末,周敦德另把上海、天津、北京、福州與香港現銀並排比較。上海貨權重,天津北方短票多,香港海外收款快,北京文移慢,福州海口消息易變。多年來的日商契紙、仁川尾款、煤票、剪報與轉售差價,都能告訴人哪裡可能出事,卻不能在一地忽然抽銀時,把另一地的現銀搬過來。
韓慎修合上總頁。首頁那個上一季的「遲」字,旁邊仍列著本季準時到達的尾款、讓出的八包熟絲與十八名工人的六日停工。周敦德遂命另算上海、天津、香港三地備付,逐筆查明可轉、可退與不可重列之款。
窗外尚無戰報,海上也未見烽煙;只是各埠現銀已被愈來愈長的貨路牽在一起。
正是:
戰雲未合海先寒,商客爭途票路寬。
欲知萬里商途如何一脈相通,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