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8
卷
拳民四起動山河
60
回
誠心所感在無言,
信義由來重百年。
莫使寸衷生詐偽,
留將真氣付兒孫。
卻說戊戌政變後,京師殘冊方才封存,山東、直隸間又漸有拳場、教案與毀路傳聞。公文尚未到櫃,商路先變了:德州腳價上漲,保定車戶不肯載帶洋字的箱件,天津棧房把煤油、洋布與教堂用品另放一角,連貼有外文封條的普通藥箱,也要反覆問明去處。
郭泰和將車價、棧單與互相矛盾的來信送回平遙。周厚仁沒有立即斷票,只在北路案件旁逐項追問借款人、貨物、地方與路程;然而消息愈密,真假愈難分,每一次停與放,都有人先付代價。
第一件錯案出在地方保結。山東一名棉商帶數張同村紳民保結到北京,說一批布可由舊路平安送往德州。紙上姓名、村印與日期俱全,其中一名保人又是盧守信多年舊戶。棉商說村中雖有拳場,鄉紳已出面保路;若再拖,德州買主便要退貨。
盧守信查過人名,准一筆短票,卻沒有請保人明寫:究竟保棉商為人、保這批布,還是保它能跨縣走完全程。
貨車行至中途,帶路人看見布包印有洋行字樣,怕惹拳民,竟棄車在村外。部分布包被搶或浸雨,其餘抵達德州時也錯過原價,只能折售。棉商回到分號,把保結拍在案上,要求保人補足。
眾保人卻都說只保棉商為人誠實,從未替跨縣貨路負責。其中一張保結更是族長先在空白紙上蓋印,事後由里役補寫貨路。
盧守信將那方真印迎燈看了許久。棉商低聲道,村裡辦事向來先蓋印、後補字,人人如此;若同裕當日不放,貨連村也出不了。
盧守信沒有因此免責,只叫他逐包寫明被搶、浸雨與折售所得。分號收回大部分票款,仍有明顯短缺;舊戶與棉商分別補責,盧守信也在覆核簿上認下一次失當。那張空白蓋印的保結既替貨開過一段路,也把舊人情錯寫成了整段路責。
第二件錯在消息過快。天津收到一封急信,稱某段鐵路已被拆毀,拳民沿線截貨。信封有車行印記,筆跡也與平日報路相似。郭泰和當日便停了多批南下貨,其中包括常用藥材。藥商跪求保留原定車位,說城中藥鋪已等多日;郭泰和仍命先卸回棧中。
翌日,鄰縣腳夫趕來,才知被毀的只是幾根電線桿,鐵路仍通。原車位已被別商買走,藥材只得改走水路。船腳、重新裝卸與棧租一齊增加,部分貨又在候船時受潮,只能折售。
報信中人最後承認,只聽鄉談說「洋路要斷」,又想藉此壓低車價,便寫成鐵路已毀。分號追回部分保銀,餘損由天津與藥商分擔。
受潮箱開封時,馬思誠取一片藥材聞過,只問:「最後經誰手?」他對郭泰和道:「暫停是怕貨全失;可霉了的藥,也不能只算穩妥。」
假急信、原車單與水路新單遂夾在同一頁。往後消息再急,郭泰和仍須另找一條人路或貨路互證;這批新增費用與折損,卻已留在天津帳上。
拳民與教民衝突加劇後,北京、天津都出現逃難者。一戶母子從保定來到北京分號,母親鞋面裂開,孩子披一件過大的舊棉袍。她說丈夫曾在教堂附近替人做木工,家中被毀,原有一筆家款寄在同裕。姓名、家書與金額相合,卻沒有寄款人印押,也找不到地方保人。
盧守信讓母子先在後院歇腳,銀仍不能交出。她們在城外等了多日,母親將自己的棉衣賣去換食;待孩子咳得站不直,原寄款人的同業才從天津趕來作證。
家款終於照數付出,另由義助付藥費。盧守信沒有寫「核付成功」,只在家書旁添四字:「款清人苦。」
母親按下受領手印,問道:「若證人再晚幾日,這筆錢還算不算是我家的?」盧守信答不出,只將這句話留在帳旁。
直隸另一戶木匠人家,因男主人曾替教堂旁施醫所修門窗,便被鄉里視為依附教堂之人。妻子帶老母與孩子躲進同裕往來棧房,門外有人要求交人。郭泰和沒有問木匠是否改信,只問一家若留原地會否受害、天津何處有人接應。
他准以義助雇車,車腳、食藥與臨時住處另頁列作避難安置,不入商票。一家人抵津後,原村保人拒再替同裕信件具結,地方糧商也把後續轉運交給別號,說同裕救了地方最痛恨的人。
周厚仁沒有撤回安置款,只批道:「保其性命,不等於替其宗教與外人作保。」人得救,地方名聲卻受損;在拳民、教民、商路與外銀之間,同裕沒有一個能讓所有人都承認乾淨的位置。
真難民仍在等證明時,冒領者也穿著破衣進了櫃。兩名男子帶來保甲聯名紙,稱替七戶逃難者領路費十四兩。紙上有真印,亦列老人、婦人與孩童姓名。郭泰和見其中幾戶確曾來信,先付六兩,餘八兩待見受領手印再發。
兩日後,名單中兩戶已自行抵津,另一戶在原村根本查無其人。郭泰和扣住八兩,追索已付銀,只收回二兩四錢,另三兩六錢無著。保甲說名單由里役代寫,里役說是鄉紳交來,鄉紳早已離村;兩名男子一人失蹤,一人只認替人跑腿。
真印、假戶與銀數並排在案上。郭泰和將三兩六錢列作冒領損失,不轉入難民救濟,也沒有拿它抵消那戶母子的等待。
北路糧價上漲,一名糧商以「備民食」為名,到萬春銀號求款收糧。他有小倉,倉中亦有舊麥與高粱,董世衡驗過貨,准一筆短拆,只要求每筆買糧收條回櫃,沒有盯住銀真正去了哪裡。
數日後,夥計發現糧商沒有添多少糧,後院卻堆滿煤油與洋布。原來他將相當部分銀拿去收禁貨風聲下的投機貨,盼轉手獲利。董世衡封存餘款,處分倉糧與部分雜貨,仍有短缺;他因未查用途被扣一段酬銀,糧商停辦新票,須以後續售糧補欠。
銀號收緊後,附近小糧鋪反而先受牽連,有的減少進貨,有的停門多日。鋪主質問:大戶挪銀囤洋貨,為何小鋪先斷糧?董世衡把自己的扣薪單推在桌上,沒有拿它換諒解。小鋪後來靠熟客合賒重開,卻少了一批原本能平價賣出的麥糧。
馬思誠一批西北藥材原要送京。總號聽聞直隸路阻,命先轉漢口,再視北路情形。大部貨物雖保住,卻延誤多日;易霉藥材折損,京中藥鋪等不得,另向他家高價補貨。趕車人繞路多支工食,鞋底磨透,將單據壓在馬思誠案上:「繞路是總號決定,不能只由車腳先墊。」
馬思誠先付部分工食,餘款與藥材折損送平遙覆核。韓慎修令分號承擔一段改道費,藥號仍認貨價損失。貨沒有在直隸路上被截,時間、藥價與車腳卻從另一端付了出來。
外銀的收縮更直接。香港、上海對北方棧單加重折價,內地貨單幾乎不收。部分北款因授權不全被退,有貨主被捕後無人補押,也有款項因保證金提高而作罷。被退的一筆公款,經手人不敢留在原地,拆包由不同人攜帶,途中反而遺失一部分。
章承海又遇一只標作學堂器具的箱。裡面既有算學器材,也有學生名冊與教堂捐款收據。寄存人要原箱送上海,怕拆封洩名;章承海擔心途中搜檢會將三樣一併扣下,請對方選一條路,對方只說「都要保」,不肯落字。
最後器材另箱送滬,名冊與收據封存在天津。器材安全抵達,原寄存人其後卻失蹤,封存文件再無合法領取人,只能列作未決寄存。箱沒有失,責任卻停在櫃後,誰也不能把它寫成保全成功。
到了光緒二十六年春,郭泰和將北路案件並排送回:空白蓋印的保結、把將斷寫成已毀的急信、賣掉棉衣等證明的母子、真印假戶的冒領名冊、挪銀囤洋貨的糧商、繞路折損的藥材、退回後反而遺失的公款,以及無人合法領取的寄存文件。
韓慎修問,真假難辨,是否乾脆停辦華北授信。周厚仁搖頭:若全停,藥、糧、路費與舊戶家款都會斷;若照舊,拳場、教案與謠言又會全押進銀櫃。
他只令縮短票期、減少額度,每次拒付或誤付後,都寫明誰多等多久、誰少收多少、誰因此停門。長案上的幾張紙都有真印、真名或真貨,錯處卻各不相同。
春夜北風仍硬。北京櫃前有人等證明,天津棧中有藥箱受潮,山東路旁散著被搶的布包,漢口車腳還在算繞路工食。拳聲尚未進京,銀路已被真假消息、地方權力與恐懼割成數段。
正是:
拳聲未到銀先緊,真假難分路已驚。
欲知京師兵火如何萬商驚,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