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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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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帆東渡議和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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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道無須巧自矜,
是非自有後人評。
胸中若得光明在,
萬里風霜步亦平。

卻說威海風雪稍歇,議和風聲便從上海洋行傳入香港。光緒二十一年三月,李鴻章奉命東渡,李經方隨行;春帆樓裡如何議、割地賠款如何定,自有兩國使臣與朝廷權衡。上海商界先看見的,只是銀價一日三變,報紙上的每一句傳聞都被人拿到櫃前問能不能換成銀。

蔣和生把三張紙分放案上:報館抄來的議和消息、麥加利銀行的新放款條件,以及商戶自己的到期契紙。

「第一張能動人心,第二張能改借款成本,第三張才決定誰今日必須還銀。」他對周厚仁道,「三張都是真的,也不能互相代替。」

外銀條件由唐景森帶來。查爾斯·摩根照例先用小鏡看印色,再看簽名筆勢。他將國家大款的探詢與華商押匯分在兩邊:前者問海關收入、還期、匯率與擔保;後者只問棧單、保單、貨主與買主。有人想借「大款」二字抬高自家商票,摩根只道:「Put the exception in writing.」

唐景森譯道:「凡說例外,先把例外寫清。國家借款怎麼談,不能替你這票布貨作押。」

當日,一名機器商帶來紡機零件、數季供煤約與地方官署採礦照會,分別向外銀與同裕求款,兩邊都說可由未來煤款歸還。蔣和生查到後續煤款已寫進外銀草約,便退回同裕申請,只肯看尚未列押的機器與上海具名買主。

機器商急道,礦照既在,煤款何愁不到。唐景森卻指出,採礦照會只證獲准辦事,不證煤已採出,也不證地方不會改價、停運。最後,同裕按尚未列押零件的可售價放一筆短款,外銀另押其餘入棧機器;兩份契紙各列箱號,沒有重複。

上海買主已訂的零件因此保住,機器商的全部計畫卻沒有被救起。煤路未開,餘下設備多停棧數日,棧租增加;原擬雇用的裝機工只短暫開工,多人少領工錢。未來煤款不能因議和與外債風聲,提前變成今日現銀。

海關收入也被市面說得神乎其神。有人拿一紙與軍需毫不相干的商契求加額,說外銀既肯看國家關稅,承辦商日後必有官款。盧守信從北京查回,該商戶沒有官署文書,也無海關收領,只與中人喝過幾次茶。周敦德在票旁批道:「關稅是國家可議之源,不是私欠可押之物。」

三月下旬,李鴻章遇刺消息傳來,上海銀價與外匯價同日震動。沈紹霖帶著瑞昌綢莊一筆備付款到上海,聽洋行中人說匯價仍要升,便要求當日全數換成香港外匯,以防賠款落地後白銀再跌。

蔣和生只替他換一小部分,餘款留作旬後綢貨到期款。沈紹霖嫌少,又到洋行自行換了一部分。數日後,遇刺後讓步傳聞使匯價回落,他因蘇州貨款到期,只得把外匯換回白銀;兩次匯差與手續費合計損失數兩。

他將兌換單壓在桌上,先核日期與印記,低聲道:「先問誰經手,再問誰負責。追價換匯是我自己決定的,不往綢貨裡攤。」數兩損失遂列在沈氏自負項下。若非同裕保留大半未動款,綢莊還須另借短銀清貨。

許承綸的選擇正好相反。他有短期舊票,上海棧中布貨可驗,天津買主亦有回函,只求以部分棧貨換短銀清責。數日後他雖少賺一段匯差,卻沒有新增債務。同一場銀價震動,一人追價承擔損失,一人以實貨守到期,不能都寫成「避險」。

香港方面,鄭裕恒原想把茶貨短票改成外銀長款。唐景森替他逐項重算,名義額度之外,還要先扣折價、匯兌費、中間佣金,後續數季貨款又須優先歸銀行。鄭裕恒這才看見實到手的銀明顯不足,終究收回申請,仍以在滬茶貨短押清舊票。

三月末,一名外匯中人帶來二十四兩香港匯票,說議和條件已有內線,賠款落定後外匯必漲,願按當日低價讓給同裕。票面收款人與香港付款行都是真的,所謂內情卻只有一張未署名抄紙。

周厚仁認為,即使消息不準,二十四兩也可留作香港到期款,主張先收。韓慎修只問:若匯價反落,誰承擔差額;若抄紙本是中人為出貨所造,又憑甚麼說同裕不是借自己的名聲替它抬價?

周敦德最後沒有買,只把中人報價、抄紙到達時刻與拒買理由留在銀價冊。

四日後,較重的賠款條件傳開,香港匯價果然上升。若當日買進再轉手,帳面可多得一兩六錢。周厚仁把這個數字寫在拒買頁背面。周敦德道:「不賺也要記,免得後人以為不做便沒有成本。」

消息傳出後,沈紹霖卻當面問蔣和生:「你們先停長票,又在條件未明時拒買,若不是早知,怎會每一步都走在前頭?」

蔣和生把報館消息、外銀回函與拒買時刻攤給他看,只能證明同裕何時知道甚麼,不能叫市面相信它沒有內線。沈紹霖仍撤回一筆六兩換匯,交給旁號,說寧願多付,也不願讓人拿消息差賺兩次。

同裕沒有取一兩六錢利差,仍失去一筆往來。沒有取利,也沒有洗去嫌疑。

四月初,商人又把礦權、機器、海關收入與未來貨款拼在同一張押單上。摩根仍要求每項例外書面說明;唐景森則把中文人情翻成年月、箱號、買主與優先權。蔣和生只將已公開條件抄在各案契紙後,案結即封。

周厚仁問是否可以整理成一張通用單式。韓慎修道:「國家借款看關稅與還期,機器押匯看箱號與買主,綢莊避險看的是到期與匯差。硬合成一式,只會把不同責任裝進同一口袋。」

月底覆核時,機器貨由同裕與外銀分押,未來煤款沒有重複擔保;沈紹霖追價換匯自行認責;許承綸以實貨短款清舊票;鄭裕恒放棄實到不足的長款。海關收入沒有替私票增信,報紙傳聞也沒有被寫成現銀。

周敦德將二十四兩拒買頁、沈氏兌換單與條約新消息放在一處,道:「國家大債自有國家之痛,商人小票也有商人之責。兩者會彼此壓迫,不能在帳上互相冒名。」

條約簽訂的消息將至。割地、賠銀、通商與開廠的重量一旦落定,工資、學費、藥價、家用與停業便要先承受餘震。案上三張紙仍各守其位,誰也不能替誰還銀。

正是:

春帆議定山河重,銀路分明債網深。
欲知割地賠銀如何天下痛,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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