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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1

晉商南望失商途

3

立身先向本源尋,
莫共浮華競寸心。
世路縱多風雨急,
胸中明月自衣襟。

且說咸豐二年春,太平軍自永安突圍,沿桂林、全州向湖南推進。春雨把山道泡成泥漿,兵馬、輜重、家眷與避亂百姓擠在同一條路上。茶怕潮,藥怕霉,布怕車被徵走;鹽貨最怕兵差問不清來處。路並未一刀斷盡,只是一節節失去肯畫押的人。

平遙更正急札送到漢口時,分號門板尚未卸盡,一張當日到期的小票已插在門閂旁。掌櫃李和泰近來不看更鼓,只看最早一張到期票;票期到了,門便不能等。急札明列兩封路報同出一源,布販失去的貨、車與工卻已追不回來。他把札壓在小票下,只問來人:每一段是誰親走,貨交到哪裡,下一手是否真有人接。

札內還夾著一張試路費單。周啟謙曾主張將南路拆作衡州至長沙、長沙至湘潭、湘潭再北上,每段各問承運與交割;趙懷朔卻說,一段能走,未必下一段有人接,格子愈多,推責的縫也愈多。周啟謙當眾具名,總號准他以一小包低值粗布試走長沙至湘潭。

那一趟只走到渡口。渡船臨時被官軍徵用,粗布原封帶回,腳價、宿錢與折返車費一文未退。趙懷朔將費單推回:「你要的一段,今日只到這裡。」周啟謙說是官軍換令,不是分段本身錯了;話雖未改,名字仍落在費單上。

天未大亮,一名茶商已守在漢口櫃前。他有十八箱春茶自衡州北送,前段承運人已畫押,茶也進了長沙南門外客棧;下一段車戶聽說徵夫,臨時退約。茶商有客棧收條、前段路單與漢口買主舊約,偏偏沒有下一個承運人的名字。

李和泰問十八箱由誰點過、客棧收在何處、買主是否同意改日。前兩件茶商答得飛快,第三件只說已託長沙熟人代收,買主想來不會反對。他把多年舊簿攤開:「我沒有大戶作保,只有這些按日還清的帳。」

櫃旁一名鹽商也求短票,願多付腳價,卻連鹽停在哪一站都說不清。李和泰把票稿推回:「紙不能先替貨找路。」

門外馬蹄忽停。張義山掀簾進店,沾泥皮囊往桌上一放。他不報南路通或斷,只說自己親走的那一段:「衡州至長沙有人畫押;長沙以北今日仍有車隊出城,但我沒走,不能替數日後作保。」

茶商求他在路單上添一筆,願另謝腳錢。張義山將筆推回:「我若替沒走的路畫押,出了事,真正走完前段的人也得背債。這錢不能拿同伴的命來領。」

客棧願再保管數日,倉租改按日計;逾期無人接貨,便移到側院。側院屋瓦已滲水,茶商仍無別處可放,只得求李和泰展票,免得漢口買主到期拒付。李和泰想起總號前次縮票傷了布販,同意先作短期展期,註明貨存長沙客棧,下一段具名後再續。

茶商趁勢又求把付款地改到長沙,說熟人可以代收。李和泰在草批寫下「長沙代收」。張義山問:「代收銀,還是代收貨?替誰收?買主若不認,四個字算誰的話?」

「先讓貨有去處,也錯?」

「貨可以有去處,債不能換主人。」

李和泰盯著那四字許久,終究劃去,改寫:「貨可由具名代理暫存;原買主與原付款地之責不移。」

翌日,長沙來了兩張回單。客棧總收條仍寫十八箱,前段腳戶交割簿卻只列十六箱,另兩箱標作「移側院待點」。客棧說雨勢忽大,怕正院漏水,故移貨;腳戶則堅稱交貨時十八箱俱在。等張義山派人趕到,兩箱茶已受潮,一箱尚可烘救,一箱只能折價。封條究竟何時破、雨水在哪一刻滲入,短期內無從查清。

李和泰起初在回報上寫「客棧移貨失察」。張義山看完便把紙推回:「你沒有親見移貨,不能替客棧定罪;前段腳戶已交清,也不能因後頭出事叫他再背一次。」

「總印寫著十八箱收訖。分號依印辦事,難道還要逐箱看守?」

「准展票時,你信這枚印能證明十八箱都在;貨濕了,又說它只管到門口。不能哪一種對你方便,哪一種便算數。」

傍晚茶商來問,李和泰沒有再替誰定罪,只在分號簿寫明:本號展票只見客棧總印,未核逐箱封條與存放位置;新增查驗費與一部分倉租,由漢口分號本期留存先行承擔。受潮貨仍由茶商與客棧按查驗結果分責,不因同裕補了一段費用,便把全部貨損變成商號公債。

王存信收到急報,只問前段既有畫押,為何仍失貨。李和泰回信承認,前段責任只到客棧門內;移庫無人覆核,自己又急著證明漢口分號能在亂路中作決定,便把一枚總印看得太大。總號令查驗費、倉租與日後追回分列,不得混進別戶腳價。

數日後,漢口買主回信。他不承認長沙熟人能代替自己收貨,也不肯把兩箱濕茶照足價計;但看過路單、收條與查驗後,同意其餘十六箱重新驗封,仍按舊約收取,交期另延。茶商保住大半生意,卻須自行承擔一箱折價、一箱待責與多日倉租。

他拿到回信,便去找只肯送長沙至湘潭一段的船戶。船戶只收這一段船錢,到了湘潭若無人接貨,只負責送入指定貨棧。另有藥材販子不願等待,折價賣給長沙藥舖;一名布商則用現銀搶車,先把貨送出徵夫最急的地段。每個人都接住一小段,也各自把代價留給下一段:茶商壓住更多本錢,藥販失去遠銷利潤,布商搶到車,別的貨主便更難雇牲口。

漢口櫃上重新議定路單,只問六件事:誰交貨、交多少、送到何處、由誰驗收、下一手是否具名、無人接時停在哪裡。承運人只認一段,客棧只認保管;買主與付款地不因貨暫存他處便自行消失。

總號收到定稿,趙懷朔只在地圖上點出幾處已有交割的地方,不肯畫成完整長線。周啟謙見衡州至長沙已有畫押,大半茶貨也重新驗封,便在兩點間添了一道細線。

趙懷朔把那張折返費單壓在線上:「你那一趟只走到渡口,今日便替下一個人把路接起來?」

「茶能離開客棧,正因前段沒有同後段一起判死。分段至少讓做完的人領到工錢,也讓貨主知道貨停在哪裡。」

「茶能走,是因每段有人具名,不是因你畫了線。圖送出去,旁人看見的是總號認路,不是少東心裡的一個也許。」

周啟謙當著帳房回道:「布販原定貨數大減,也正因大掌櫃把一個也許寫成全斷。」

屋裡頓時無人落筆。趙懷朔取過地圖,將筆擱到一旁:「這張圖由大掌櫃具名。兩點之間無人承責,便留白。」

周啟謙道:「我保留異議。」

王存信只在議事簿記下:前段成,後段待驗。地圖沒有那條線,紙邊卻留下衡州至長沙完成、客棧整批收訖有疑、兩箱移庫受潮、長沙至漢口無人畫押。貨不是在一個模糊的「南方」失去,而是在一間客棧、一次移庫與一段無人接手的路上停下。

夜裡,漢口分號又來一名商人。他沒有現銀,只有一張可在江寧兌取的舊票。貨已能送到漢口,銀卻不能沿原路同行。李和泰看著那張紙,知道下一道難題已不是貨分幾段,而是一紙承諾能否先過危城。

正是:

一程難使一人保,半紙能留半段真。
欲知匯票如何代銀渡險,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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