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7
卷
朝鮮烽火動東洋
49
回
忠信由來百世珍,
持心無愧對天人。
榮枯莫繫榮華事,
惟守初衷見本真。
卻說光緒二十年五月,朝鮮來信才壓在三埠備付冊上,上海、天津、香港三處的實情便一齊變了。上海日商把熟絲與棉布尾款由定期改作候報,天津船塢催問煤料能否提前,香港保險行則在東洋貨保單後添上改港待議。東學民亂擴大,朝鮮向清廷請援,日本也派兵入朝;正式宣戰尚未發出,買單與船路已先露出戰意。
周敦德不叫各號猜戰和,只命把原信、原船、原款一件件壓回原票。朝鮮、日本相關長票停止新辦;已有實貨、具名收款人,且能在上海、天津或香港轉收者,仍可辦短票。三埠各守本地備付,不准再把在途款當現銀,也不准因軍需聲急便抽空民糧與普通商款。
香港來函由羅廣成父子送到。羅德昌手指留著搬看繩索與貨箱磨出的細痕,先對日期與印記,再逐條念出匯價、船料、保單止點與外銀附款。答不出憑據所在的,仍留在封套裡。
羅氏轉介的一戶天津船料商,手中有一筆仁川華商欠款。舊法若照一張遠票辦,須等朝鮮買主全數付款;羅德昌卻從香港回單中查出,已有一部分驗印入帳,另有桐油與纜料實在上海棧中,餘款才只是仁川書信。於是整筆欠款被拆作香港實收、上海短押與朝鮮待收三段。
船料商先取回大半款項,付清天津煤款,也結了船戶、腳夫與修具工錢;餘下遠款仍懸在仁川。他因此保住近岸交易,卻另付數兩香港匯差與上海折押。銀沒有變多,只是已能追的先被救回。
同一時候,馬思誠送來兩張建榮藥材號求票。天津十二箱已交本地代理,求十八兩,十八日後付款;上海另有八箱待搭東洋船往仁川,求十六兩,約三十五日收款。兩張契紙寫著同一朝鮮買主,保人姓名也相同。
周厚仁想起自己才因一筆香港銀在兩頁各活一次受責,這回便先盯住重複人名。他把兩張契紙疊在一起,在頁角標作重票,建議只辦天津十八兩,上海一段暫停。天津驗貨單與上海棧單尚未到齊,停辦回信已先發出。
第三日,郭泰和送來天津驗貨單,蔣和生也補來上海棧單。韓慎修將兩紙對在燈下,才看見天津箱號起於「津藥十二」,上海箱號另起「滬藥八」,契紙日期相差九日,是兩批貨,不是一貨兩押。
他問周厚仁:「你查了誰欠銀,查過哪一箱貨沒有?」
周厚仁道:「買主、保人都相同。前一回正因同一筆銀列了兩次,才叫天津替上海付代價。」
韓慎修將兩個箱號推到他面前:「所以你這回查的是貨,還是只查了名字?」
周厚仁再也答不出。
上海雖立即改准十六兩短票,那艘東行船卻已封艙。八箱藥材多等六日,仁川買主取消三箱,餘下五箱又以遲到壓價。馬思誠少收三兩六錢,六名搬裝腳夫少做兩日,合計少得六錢工錢。
錯在同裕先停,蔣和生免去五錢票息,另補七錢棧租,上海分號實損一兩二錢。周厚仁兩個月內不得單獨標記跨埠重票;凡疑為重押者,須附契紙日期、貨號與原棧單,再由韓慎修或掌櫃覆看。
周敦德沒有因兒子承認錯誤便把損失抹淡,也沒有因一宗誤判便撤去見習。他命周厚仁親手抄下馬氏少收、腳夫少工與分號賠補,頁旁只留一句:「同名未必同貨,同貨亦未必同責。」
五月下旬,北洋文電催問援朝兵輪與煤料,天津櫃前便有人拿「軍前必用」四字求銀。郭泰和只問何處點收、何人付款、若官中未收貨歸何處。一戶米豆商只有天津現倉與兩家民間買主,遂只按現貨小額短放;他原想囤作軍需的自營糧貨不入票面,後來官中未收,轉售時明顯折價。
董延祿提出與相熟錢莊互查重票。韓慎修只准少數案件交換客名、契紙日期與貨號,不交換庫銀、額度與掌櫃評語。其間查出一批棉布跨地重複求款而未再放;也有買主相同、實為不同茶箱者,查清後仍各自承兌。
清軍入朝、日本亦派兵後,上海茶樓與洋行門前的說法一日數變。有人把日本中人的「願議」短函當作已成買單,蔣和生請通事逐字譯出,見只有候報與再議,沒有收貨數量、付款日與責任人,便退回遠票,只准在滬貨另議。這封函後來既未撤回,也始終沒有變成定單。
許承綸另有一批布貨,日商已在上海收下一半,另一半要轉仁川。蔣和生只就上海具名的一段准短票。其後仁川買主改價,遠段少收數兩,在滬一段仍照日清償。近款守住了,遠價卻沒有人能替他守住。
羅德昌看過這幾案,對父親道:「船料商先拿回大半,是因一段真入帳、一段真有貨;馬氏少了生意,是因我們把未查清的地方先當成一樣。」羅廣成只回:「能回頭查錯,才准再往下走。」
三埠保留備付,也把代價分給了別人。上海留下原擬續給馬氏的短銀,正是藥材錯過船期的一因;天津縮短一戶多年糧商展期,那人向旁號過橋,多付些許利息;香港堅持候驗款不列可動,上海一張布票略遲交銀,分號免去少許票息。
其後三埠同日受壓。天津煤款到期,上海有兩張在棧貨短票,香港匯價又升。韓慎修先守各地最低可動銀:天津只付已到期煤款,不預支未成軍需;上海以可貼現短票接在棧貨;香港只匯已入帳款,不碰候驗款。三處均未失期,上海卻多付折貼,香港少接一筆遠匯,天津則拒了一戶無買主的煤票。
月底結冊,韓慎修把「成功」二字劃去。總頁只留四件事:朝鮮長票停新,可核短票仍辦;近款拆回須付成本;馬氏因重票誤判受損,同裕亦須賠補;同行查重只攔下少數真重押。
窗外暑氣漸盛,香港送來的船期單卻比天色更冷:有外輪只保到上海,有船拒收赴朝鮮之貨,保險人又催補兵險附條。周敦德把船期單壓在「津藥十二」與「滬藥八」兩張箱單之上。
豐島海面尚無炮聲傳到平遙,帳房卻已知道,下一步要問的不再只是銀在何處,還有船能走到何處。
正是:
朝鮮烽火動東洋,近款先收遠票傷。
欲知豐島海天如何驚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