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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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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征凱歌開北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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啟迪兒孫重讀書,
修身明理勝珍珠。
胸中若有清和氣,
萬卷皆成治世圖。

民國十四年冬,東江戰事漸息。廣州傳來的不再只是催兵急電,還有接收、改編、清點與復路的公文。何應欽、陳銘樞等部調整駐防,汪精衛主持政務,蔣中正加緊軍事整頓,周恩來等仍在軍隊政治工作與工農聯絡中奔走。惠州、潮州、汕頭一帶換了收貨印記,傷兵與舊軍旗尚未全數歸營,碼頭上先堆起了等人承接的軍毯、藥箱、糧單和過期票據。

章敬川帶回一張東江路圖。戰時畫下的紅叉,被地方公函一處處要求改成黑圈;他只肯在實際走過後動筆。三批小貨先去探路:藥品兩日抵達,紙張因橋斷繞行,茶樣在渡口受潮。三張回單回港,路圖上才多出第一條可用船期。黑圈旁仍留著紅叉的小尾巴,提醒人那裡曾斷過橋,也可能再斷。

湯瑪斯·里德將外輪保單攤在圖旁。香港至汕頭、澳門與小港的班次雖恢復一部分,「軍事調動」「罷工阻攔」「臨時封港」仍列免責。里德只替已有艙位的貨出單,章敬川另列可由內河接走的部分;少一張提單或收貨紙,貨便留棧。省港罷工尚未停止,路線不是一扇重新打開的門,而是一隻隻箱子從縫裡穿過去。

羅啟南的廣成洋貨行最先感到市面回暖。東征期間積下的藥棉、電線、機器零件與呢布,忽然有人開出半年採辦票,數量足以吃下整座棧房。羅啟南請來人重列收貨處、月用量與付款來源。三日後,大票拆成醫院藥棉、電報線材、軍校教材紙與制服呢布四份:藥棉已有醫院簽收,線材按架設里程驗收,紙張由書局承接,呢布先辦一月用量;票期也從半年縮成十五日、三十日與逐批結算。

承辦人笑他亂時已過,何必還如此小心。羅啟南把兩張重複軍鞋單和退回的軍毯單放到新件旁。同一機關印下竟有三個經手人,來人只好自己劃去一筆重複數量。當日下午第一批藥棉裝船,原大票仍留在案上,等其餘三類各自長出真正的收貨人。

廣州一紙詢價向許紹成要五萬碼制服布。正安布莊核過棉紗、染料與織機工期,只答三十日內可交一萬五千碼。來人嫌少,轉向別家;半月後,幾家答應大數的工廠都因罷工、缺煤與原料不足不能開機,仍回來收這一萬五千碼。

許紹成把布分三段:出廠付三成,香港入棧再付三成,廣州點收後付餘款。第一批抵港比原期慢四日,只多出香港倉租與收貨前的保費;上海出廠款與工人工錢沒有被一張半年票一同拖住。訂貨人看見布少,布莊看見的卻是仍能按日發出的工錢。

鄭啟昌也只送二十箱茶樣試香港轉口。章敬川把香港、上海與漢口三路的運費、保費、匯水、候船日與退貨風險排在同頁。香港快而匯水高,上海穩而多等半月,漢口又受北方局勢與水程影響。最便宜的一欄,未必是貨真正能到的一欄。

廣州軍政整編日密,糧秣、被服、藥品與通信器材的領用漸有較一致的清冊。陳景初卻仍將軍事講義、工人夜校課本與政府公報分開:月底軍事講義加印兩千冊,夜校課本減五百冊,公報仍按月收款。若一開始合成「革命印務」,追加與減印早已在一張大數裡互相吃掉。

香港匯款也有相似的誘惑。一筆南洋同鄉會捐款本為修復鄉校,廣州承辦人卻想改作軍鞋定銀。王新鳴查到寄款附言後,立即退回補問;兩日後軍鞋另由政府短款支付,同鄉會銀照原意送往校舍。款沒有少一文,只是晚了兩日才走回原來的路。

平遙總號案頭漸被南方地圖占滿。周敬安要年輕帳房逐條說出貨從何來、銀往何處、哪一段未完。有人把汕頭畫在珠江口,有人以為韶關能通大輪船;錯線沒有立刻擦掉,第二日再重畫。他把許紹成的三段付款單交給學徒,叫他指出四日延誤傷在哪一段;又叫人算二十箱茶若改走上海,多出的半月候船值多少銀。地名若不能落到船期、棧租和工錢上,背熟了也不能入帳。

各地自己試出的路,更不能被總號畫成自己的功勞。梧州米行合租小船,按期抵達;東江木商的杉排在斷橋改道時散失,只收回殘木;潮汕魚行的小輪臨時停航,冰鮮全部腐壞,保單又不承沿岸轉駁與變質;韶關騾隊遇牲畜疫病停走,一戶腳戶賣掉鞍具退出。

章敬川想抄下斷橋、停航與疫病時點,幾家業者卻不肯交出全冊。魚行說腐魚是自己的貨,木商說殘木是自己的本錢,腳戶更不願讓別人日後把他賣鞍具換來的教訓畫成一條免費的路。章敬川便以船期、包裝改法與保險譯表交換;所得抄件一律標明外部業者、實走日期、拒賠原因與損失歸屬,不算同裕自己連續走通。資料因此有缺口,缺口卻沒有再把別人的失敗吞掉。

一批電報器材準備由香港送廣州,原單只寫「軍用急件」。羅啟南逼來人補出三處電報站與各自數量,章敬川分箱開提單。第一處如期收貨,第二處因道路整修晚五日,第三處臨時減量;餘下器材留香港另候買主。能用的一部分先到,沒有讓三處不同命運壓在同一張官票下。

廣州日牌也只列當日實收銀色、香港匯水與可交貨數。一批電線因訂貨時沒寫付款幣別,交割時多付兩成,幾家店主才肯在買單上先寫銀色。復市的熱鬧最後落在一枚戳記與一筆差價,不在報紙上「全粵底定」四字。

舊欠清理後,王新鳴只對能連續提出回單、按期補足差額的商戶逐戶恢復短額。一戶布商已有三次履約,復額後卻把未具名的北上詢價當成訂單,先囤長期布貨。收貨機關後來減量,布價又跌;存貨處分仍不夠還款,商人關去一間鋪面,遣散兩名夥計。同裕沒有拿前三次回單替第四次猜測續展,其他藥材、布匹與茶商也沒有因同屬廣東便一同降格。

北上軍需詢價漸密,米糧、被服、藥品、電料與印件各問各路。三次試運,一批藥品提前到,一批布匹照期,一批米糧因水位與碼頭延誤七日。四月中旬,新整編軍需倉派人到香港點箱,清冊已列部隊、駐地與月用量。許紹成的布、羅啟南的藥棉和電線、陳景初的講義紙各放不同棧位;當日只放七成,餘三成留港候驗。軍需人員帶走的是已點清的箱件,不是一張空白總數。

三戶廣東商人又各以自有銀試北路:米糧如期抵梧州,藥材在山路多候六日,紙貨因海風受潮退回兩箱。下一批,米商可增,藥商維持,紙商先換包裝。周敬安原因第一批米糧順利而替梧州線多留備付,第二批卻遇枯水,只能換小船分載,倉租與轉駁費大增。他把預留削去三成,新增運費由貨主與收貨人各負一半;下一批改用小船,反而早到兩日。墨圈旁從此多了枯水月份與可載重量,沒有把梧州線抹去,也沒有再把它畫成永遠暢通。

五月底,華南復路帳送回平遙。連續走通三次的路線用墨圈出,只走一次者留空,完全失敗者保留叉記與拒賠書;梧州米行、潮汕魚行、東江木商與韶關腳戶的路,仍各在自己的帳下。有人提議既然東征已勝,廣州商戶一律恢復戰前授信。周敬安把仍在履約的回單和那戶關鋪布商放在同頁,只依各自結果增額、維持或退出。

當夜雨落瓦面,年輕帳房圍著大圖。紅叉、黑圈、空白與外部來源標記混在一起,桌角還壓著七月、八月將到期的票。東征凱歌已傳遍南方,那張圖卻沒有一條粗線敢把斷橋、腐魚、賣去的鞍具與候驗的三成箱件全遮住。北路未開,真正能帶上去的,不是勝利兩字,而是每一條曾經走通、走慢、走錯或根本沒有走成的路。

正是:

東征功定商途啟,北路未開帳已先。
欲知廣州誓師之後,三路大軍如何北進,同裕又將怎樣重估各省信用與戰時商路,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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