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2
卷
湘軍初聚募餉忙
11
回
守道從來不守窮,
胸懷方可納西東。
世路浮沉知取與,
惟存初志與天同。
卻說咸豐五年,漢口櫃上「待解軍款」一行愈寫愈長。前一批麻纜與鐵件因銀箱遲到多耽擱,下一批糧、布與船工工錢又已催來。湖南各地送進來的捐輸簿滿紙都是銀:有士紳認數,有商人答應代籌,有鹽貨尚未售清,也有秋收後才交的口頭承諾。紙上的軍餉,離營門仍隔著幾重手。
一名地方籌餉公所來人帶著總單到漢口,要求將未售鹽貨款、九江在途茶款與已到期商款一併寫作「募得之數」,由同裕先按總數出票。名目先足,日後實收再補;若同裕堅持分列,沿江照驗、護船與地方辦事的先後,未必還有人照應。
李和泰把話照實送往平遙。他說總號一句拒絕可以守住帳面,往後被壓的路單、反覆查驗的貨與官面冷遇卻落在地方櫃上;若不混帳,須由周啟謙具名,不能只叫分號回一封「憑據不合」。
周啟謙在退件上寫明:鹽款尚未售出,茶款仍在途中,商款已有原債權人,三者不得因募餉名義變成現成軍銀;拒絕合併由他提出,地方辦事若因此延誤,另案記在他的見習責任。李和泰照此回覆,又在副本旁添一句:「總號守名目,地方守門路;只算一邊,便是把另一邊的代價推給掌櫃。」
周啟謙不願只退件,依既有底帳擬作三聯:第一聯留籌款地,寫何人認數、何人作中;第二聯到漢口,寫實收多少、何日承兌;第三聯隨貨或票到營,記何物已交、由誰收領。他想先在限額內辦成一批,證明不混帳並非辦不成軍款。
三聯送到王存信案前,他只看片刻,便把整封退回。周啟謙拆封時,紙角被他撕去一小塊。
「認數、實收與可承兌都在,何處不合?」
王存信將第三聯推近。上頭只寫「某營收」,沒有具名收領人,也沒有時辰。許正安那批布標四十八匹,棧房實際驗過四十匹,另八匹仍在途中;麻纜已送江邊,收據卻只有模糊營印,無人肯說是誰接過。
「認數不是實收,實收不是承兌,承兌也不是收領。四十匹有人驗,只能先談四十匹;八匹未到,不能因總數好看先付。麻纜若無人具名,今日銀出去,明日營中說未收,這枚印替誰還?」
來人仍拿作中士紳名望作保。周啟謙被連退兩次,忍不住說,作中者具名,營印也在,難道四十匹已驗之布還要等一個書手回來。
王存信把認數聯與收領聯分開,將筆遞過去:「你若肯在第三聯寫自己親收四十匹,今日便可付。」
周啟謙沒有接。兩張紙上的姓名再響,也不能替中間缺失的收領人畫押。
他逐張改註:鹽款仍在售貨,只列認數;茶款未回櫃,列待收;許氏四十匹已由棧房驗貨,仍須補營中收領人;八匹不列承兌;麻纜暫停,候收領者具名。那支筆被放回原處。趙懷朔只准在原限額內重辦,不得另開新票補缺,也不得因催促挪客銀。
許正安親赴貨棧,終於找出營中點布的收貨書手。那人補上姓名、時辰與實收四十匹,八匹仍記未到。漢口只付四十匹布款,比往常整批結算更早;許正安先清上游染坊到期欠款,又結去一半腳夫工錢,未到八匹仍須等回單。
同日,一戶小布行也拿著同營收據來求付款。貨確曾卸在營外,收據卻只寫「代收」,無具名者,也查不到貨包封記。若與許氏同付,它可早得銀;若分開,可能失去下一批採布機會。周啟謙仍留它待核,不拿同營、同日與同一作中人替代收領憑據。
未售鹽貨也沒有變成軍餉。貨款另有商戶權利,士紳雖認捐,漢口櫃上沒有實銀。另一筆茶款只回來一部分,便只按實到之數承兌,不拿許氏布款或客銀補齊。
公所不再逼改帳,卻將不滿落到辦事次序。原已驗清的一筆民用布款,本應當日取得過卡照驗,地方書手以「軍務先行」壓件;布料多付棧租,買主又按晚到大幅折去急用價。商款沒有混進軍款,商戶仍因同裕拒絕合單承受實際延誤。
李和泰將棧租與折價回報平遙,要求周啟謙把它列在拒絕混帳的後果之下,而不是寫成偶然刁難。周啟謙初批「官面報復」,李和泰便把具名退件抄本一併送回。他沒有劃去原批,只在下方補寫:「因本號拒絕合單而起,新增棧租與急用折價照實留案。」兩人的說法留在同一頁。
最難的是麻纜行。原收貨者臨時調走,模糊營印無人願認;押貨夥計在江邊等了多日,補不到姓名。麻纜久放受潮,原先另一名船戶已另購他貨。麻纜行只得收回一部分,折價轉賣民船修補;餘貨繼續封存,多付棧費,跟貨腳夫只領一半候工。這筆沒有被寫作軍款已付,也沒有推進同裕客銀帳,只留在未完成收領的貨約下。
補齊的收領聯回到漢口,王存信才劃去四十匹布的待核。周啟謙指著提早付款說,若無三聯,已驗布仍要陪未到八匹一起等。王存信將小布行退件與麻纜候工單放在旁邊:「辦成的一筆,不能替不成的兩筆作證。」
趙懷朔在見習評語上只記:周啟謙肯依退件重拆,沒有拿軍名壓過客銀;但第一封未先看出收領人空缺,仍屬失察。試辦限額不增,下一批仍由王存信覆核。周承源也沒有把三聯刻成全號定式,只令漢口、湖南來件各留原頁。
消息傳回市面,實貨已驗者看見可以先付,願再談分批供應;只拿認捐畫押、未售貨款與無名收據者,則發現從前可用情面拖過的缺口更早顯出。那戶小布行久候仍找不到收領姓名,只得將原備軍需的布折價轉售,上游織戶下一批訂單也隨之削減。
入冬後,漢口軍款冊愈能按實數追問,可動現銀反而愈薄。許正安拿到四十匹布款,另一戶布商卻少了貨源;鹽款未實收,茶款仍在途。周承源只留兩句:已承之票不得因新軍款失約;未實收之款不得因軍名先付。
櫃門仍開,求借的人一日多過一日。王存信遞出的那支筆早已收回筆架,試辦封套缺了一角;四十匹布有姓名可領,八匹仍在路上,麻纜旁的營印依舊找不到一個肯承認的人。停貸的寒意,已沿商街一戶戶逼近。
正是:
眾力能扶軍旅急,一銀難應萬家忙。
欲知市面信用如何驟縮,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