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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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漢口銀潮起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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危機每在盛時生,
莫見繁華便自矜。
一水東流千百轉,
方知平處有深淵。

卻說咸豐四年冬至五年春,漢口與九江間的短票愈來愈多。貨路仍斷續,銀卻先聚到漢口:茶箱留棧要銀付山場,布到安慶要銀收貨款,下一段船戶肯接貨也先要訂銀。九江回單遲一日,櫃上便多留一筆備付;一批貨折了價,原定回銀也跟著變薄。

櫃面上同寫一個「銀」字,來路卻各不同。存戶現銀隨時可能提取,本地莊票只是一家錢莊在漢口的承諾,跨埠匯款須由另一分號真有備付,茶布短拆又各押著貨與期限。幾種銀若揉成一筆,帳面顯得寬;真正有人來領,才知道同一兩已被許給幾處。

茶市先起波瀾。一名茶商把到期茶款、九江濕茶折價紙與兩筆尚未到期的山場款排在櫃前:「這筆要付山場,那兩筆只是代墊,不能因都寫茶字便互補。」

前一批茶因錯袋受損,買主補來的銀少於原約,漢口又剛認一兩九錢實損。李和泰若照舊數先付,缺口只能從別的客銀或分號備付抽出。他只將已到櫃的現銀列作可付,未到貨款仍留待收;茶商遂先領最早到期的一批,免得山場立刻停交。

午後,萬春銀號才掛出息牌。董萬春進同裕時,袖口還沾著驗銀留下的細黑痕。他先看門前排隊的人,再看銀箱進出,才推來幾張本地莊票:「幾家錢莊都有存戶與貨行。若同裕在票背具押,商戶肯先收票抵貨款;等現銀回櫃,再由萬春清算。」

李和泰沒有碰筆。莊票若只在漢口流通,所憑的是原錢莊的銀;同裕一落押,外人可能把它當跨埠匯票,日後原號無銀,也全到同裕櫃前索取。

平遙回令,只准一筆限額清算:萬春先交可驗現銀作底,同裕在限額內收指定莊票,定期一清,逾期即停;票面明寫只在漢口同業抵付,不得轉作外埠同裕票。原錢莊仍負第一清償,萬春只負清算差額,同裕不承接各家存戶舊債。

軍款、商款、客銀與分號自有備付也各自成冊。軍款只有實收到櫃,才能按指定地出票;客銀不得因軍情挪用;分號臨時墊付,須寫明限額與歸還日。數冊並排,帳上在途與待收不少,真正當日可動的銀卻不寬裕。

數日後,周啟和奉父母之命到漢口核家族資本與備付。他沒有東家印,也不碰准付,只將周家私款、急用銀與分號備付分作三疊。李和泰將家款票放在最上,他抽出來壓到案底:「離東家最近的銀,最容易被人當成可以晚還。」

街面偏在此時起了擠提。十三名小存戶、一家外銷茶號與周家一筆家款同日到櫃。十三張小票合計四十二兩三錢,都有底冊與實收;茶號要提二百六十兩,若不足便改與別號往來;周家一百八十兩原備平遙秋糧與家中急用,也已到期。三處全付,當日現銀仍短八十六兩。

李和泰主張先穩茶號。九江茶貨才因分號錯袋受損,這家大戶若走,帶走的不只存款,還有下游茶商與船戶。小票可以分批,周家家款可由總號另補。

周啟和將十三張小票攤開:「這些都是既成舊責,先付。茶號按櫃上實銀先領,餘額寫明次日補足;家款最後。」

李和泰問:「你把周家放最後,是為公,還是要讓滿街看見周家肯吃虧?」

周啟和臉色一沉:「即便我有此心,十三張到期票也不該替茶號讓路。」

「茶號若走,我把失客寫在你的排序下。」

「寫。十三戶若因大客聲勢延付,也寫在我名下。」

最終,十三張小票四十二兩三錢當日付清;茶號先領一百七十四兩,餘下八十六兩待次日銀箱入櫃後補足;周家一百八十兩延後兩日。三處都沒有被寫成拒付,等待的代價卻不同。

茶號次日領足,仍撤走往後一段時間的新存銀,數筆外銷茶款改交別號。周家原定的秋糧預購也因延付而縮減。周啟和先寫「家糧可另補」,李和泰在旁回:「茶號也可另找,兩句都是真的。」先付小票保住既成責任,失去大戶與縮減家糧,也是同一排序留下的傷。

湘軍軍餉與沿江商貨又同時催銀。受託籌餉的商人要領已約定解往營中的款,茶款與安慶布款亦在當日到期;午後應到的銀箱因查船延滯,萬春還須留足存戶提取。

董萬春帶來部分實銀與幾張指定莊票。李和泰逐筆核對:茶、布是已到期商責;軍款中只有一部分實收到櫃,餘數仍在江上。分號先兌清茶布,再以實收軍款與萬春限額現銀開一張部分軍款票,未到之數明記待收,不拿客銀補足。

受託商人少了餘款,只能從貨行取出已付銀所對應的麻纜與鐵件。水師修船處一艘小船因此留岸,外雇工匠工錢順延,貨行另收堆存費。這些損失留在軍款委託與原貨約之下,沒有轉進茶款、布款或萬春存戶帳。銀箱到櫃後,餘票才補出。

限額清算的第一輪又出了岔子。一家錢莊送來的莊票在限額內,出票日期卻比所附存根早一日。董萬春說是夥計誤寫,願先收大半:「第一張便退,街上只會說萬春的清算牌不值一個錯字。」

同裕帳房仍將全票暫留,待原號帶存銀簿與領票簿核明。收票布行因此錯過一班上游短船,多付搬運與夜棧;萬春承擔短暫貼息,同裕不替原錢莊的日期錯誤兜底。

本輪三家錢莊只有一家順利結清,一家因存戶臨時提銀縮回額度,另一家補件後才清。董萬春拿最好的一頁要求放大限額,王存信把另外兩頁推回:「不能用一家替三家作保。」限額仍按實際交割定期重算。

平遙收到日結,冊頁上似乎處處有銀,真正可動之數卻每日不同。周啟謙看見軍款因排序延遲、商票照期兌清,沒有寫作兩全,只註:守一筆舊責,可能讓另一筆急款多等;決定者須把等待成本一併留下。

入夜後,李和泰將明日現銀、到期商票、待解軍款與同業清算限額各列一行。短票將銀一筆筆留在漢口,軍款又催銀往營中;地方銀號要保存戶,商人要保貨款,票號還要保外埠承兌。銀櫃沒有增加,問銀的人卻愈來愈多。

董萬春離去時,袖口的驗銀黑痕仍在;案上十三張小票已銷,茶號大票旁卻壓著它撤存的短札。下一道難題,已不只是誰先領銀,而是一筆軍餉如何從認數、實收到營門收領都留得住名字。

正是:

市口銀翻千疊浪,軍門餉繫萬人心。
欲知湘軍如何聚眾募餉,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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