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12
卷
直奉再戰京師亂
91
回
睦族惟憑禮讓先,
同堂共守舊家傳。
千金未若人心聚,
一脈相承福自延。
民國十三年九月,山海關一線傳來炮聲。奉軍由關外西進,直軍沿鐵路與要隘布防;吳佩孚調兵迎戰,張作霖也把東北兵力壓向前線。天津棧房裡,原定北上的棉紗、煤油和機器零件停著,南下皮貨、豆餅與藥材又搶著改船。戰報未分勝負,倉租與保費已逐日上添。
孟廣祺把櫃前來件分作到期商票、未交軍貨、家用匯款與臨時避險四疊。天津皮貨商有三批貨分在錦州、新民與奉天。前兩批已有關內倉單,第三批電報卻只寫「仍候新民覆」。分號暫不放款,商人為趕兩筆到期,只得急售前兩批,少收三十六元。
四日後補報才到:第三批早已越過山海關,只是電報轉遞太慢。天津分號恢復原短額,並負擔十二元急售差價;商人自負其餘。周敬安把發報時點與實際貨位分成兩欄。貨沒有失,消息卻已替它改過價。
北京分號門外,官員家屬、學堂教員、布莊東家與南下學生都要上海票、香港票。喬信甫每日把可匯數額寫在黑板上,先付到期貨款與具名家款;排號木牌一塊塊放回原位,拍桌催促者也不能越過前面的姓名。
京津間原有銀錠待運北京。孟廣祺將一半留作天津到期,另一半換作上海匯票,少數銀錠分裝兩輛普通貨車,夾在藥材與布匹間北送。第一車抵京,第二車因軍列占道晚兩日;櫃面靠先到一車和上海回款支應,沒有因一隊銀車受阻便關門。
會館同時安排夥計家眷撤離。婦孺與病者乘前兩車,總帳、印信與密押簿裝第三車,各號現銀按戶分箱,不能隨車者改匯。名冊將定時,一名獨自經營綢貨鋪的寡婦把自己從「眷屬」欄劃去。她先送孩子與老母出城,自己同女櫃伙留下兩日,結清三名夥計工錢,把兩戶欠款與寄售綢貨分戶封存,才帶著庫匙乘後車離開。她簽在商戶欄,不是眷屬欄。
喬信甫將總帳抄兩套,一套封在北京暗櫃,一套由老帳房攜往天津。原票索引、密押簿與家書分作三包,由三人分日出城。夥計把衣物塞進帳箱縫裡,喬信甫只准各留一套換洗,其餘空處讓給帳簿與家書。
北運貨物改走海路時,章敬川按收貨地、怕潮、易燃與可延後重排。印刷紙原買主停收,貨主想改作軍用公文紙;章敬川先把可供報館與書局的部分送上海,餘貨留天津。數日後北京報館急購,留棧紙又照原貨號售出。多付幾日倉租,總好過被一張未定軍單綁死。
戰事也使同一張貨票在兩地重複求兌。煤商在北京持原票求匯上海,北京先付六十元急用,電報末尾只寫「餘款候核」。天津代理人翌日持抄件來取,櫃伙誤以為全額未付,又照原定付出一百八十元。兩號對碼後才知多付六十元;煤商退回三十五元,餘二十五元已交轉運腳戶,無法追回。北京負電文不清,天津負原票與抄件未綁一號,差損各自具名,不能用新規矩把二十五元變回現銀。
十月初,天津一名軍需經手帶來大額藥材借票,六十箱藥只有二十箱取得分批驗收。孟廣祺只按二十箱辦款;交站後,其中八箱又被另一單位改領,只剩營號俗稱便條。北京政變後,原承辦處與新機關都不認,八箱始終無法追索。藥材商賣去一輛騾車,延付兩名腳夫工錢,仍須償還原短款。
民國十三年十月二十三號清晨,北京要處忽被馮玉祥部控制。城門、電報局與總統府皆傳異動,曹錕被禁,街上槍聲與號外同時湧來。北京分號門板尚未卸下,提款客已敲得震響。喬信甫把昨日到期的小額家款和商票搬到前櫃,官署長票仍封後櫃;門開後每次只放十人。
老教員拿半年薪票,發款處已停辦;喬信甫由同鄉會救急款先給少量生活銀,另立借據。綢商的上海到期貨票照數承兌,兩筆南洋家款密押相合,當場付清。到午前,外櫃現銀用盡,午後二十七筆小額家款延到兩日後;六戶為房租、藥費與返鄉路費另借短款,分號補本金與電報費,無法承擔全部借息。
政變後第三日,幾戶大商號相約提款。喬信甫把「可付現銀」「可改匯票」「須待追索」三類木牌擺在櫃前。綢商將現款改作上海票,藥商只取工錢與運費,另有一戶照數全取;到午時,足以擠空外櫃的提款被分成現銀與異地匯票兩路。
帳箱分包仍沒能保全。第二包在豐臺查車時被軍人扣去,事後只尋回外封,十八筆背書原件不知下落。天津索引能證票號與金額,卻補不出四筆具保人的原印。兩戶重立保結,另兩戶因出票商已閉號,延到年末分次收款,其中一戶最終只收回一半。那只空外封被釘在索引前,抄件能救大多數帳,不能替四枚消失的印章重新落紙。
天津碼頭的避險貨愈積愈多。章敬川先裝已簽約、已到期的貨,再排臨時改運;同一大戶的貨分兩船,不讓一家占盡艙位。第一船若誤,第二船仍可到;兩船皆到,便照兩張提單分別付款。
月底奉軍取得優勢,直系迅速退卻,段祺瑞其後入京任臨時執政。舊印、舊票與舊欠仍堆在商戶手裡。北京分號只在原帳旁添承接機關;道路確已完工者,按驗收送上海議貼,只有宴請與介紹人名單者退件,尚未開工者止付。
十一月底,喬信甫把三個月帳目送回平遙。冊中夾著皮貨商少收三十六元的急售單、天津承擔十二元的補救、煤票多付六十元只追回三十五元、二十七筆延後兩日的家款、八箱失追藥材,以及豐臺第二包僅存的外封。周厚仁最後翻到會館車簿:寡婦的孩子與老母在前車,她自己在後車;庫匙與夥計工錢都寫在她名下。京師權力一夜數變,紙若還在,人便仍須回答;紙若只剩外封,便只能誠實記下誰因此多等、少收,甚至只拿回一半。
正是:
兵塵驟起京津亂,眾手同持一脈長。
欲知先生北上之後,南北人心與商界如何相待,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