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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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票號聯保渡危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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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保家聲重一言,
孤舟難濟眾舟安。
相扶本是傳家法,
風雨同肩歲月寬。

卻說京師銀荒稍緩,市面並未真正安定。北京櫃前人少了,票據折價仍忽高忽低;天津外商銀行一改押品條件,華商便抱著票滿街求銀。甲號怕乙號抬息吸走客戶,乙號又怕丙號突然收緊。人人只守自家門,反把一條街逼得更窄。

周敦德把京津緊銀冊與父親交下的失戶名單並放。單一票號不亂,只能保自己不先失信;若同行連哪一張是真到期、哪一張是新冒險都不肯互說,恐慌仍會把所有山西票一齊壓價。

郝慎明把北京、天津、漢口與上海來信排開:「銀不是沒有,是各有主人。各號若只看自己櫃裡,便會把旁人備付看成市面餘銀。」

韓慎修另開「他號關連」一欄。甲號出票、乙號代收、丙號承兌,若各自只看一頁,同一筆銀便可能被再許一次。

周啟謙退居顧問後,仍問最冷的一句:「聯保,保誰?保到哪裡?」

周敦德答,不能保人不虧,也不能保新債必還,只議已收款、底根、收款人、承兌地、備付與到期日皆相合的舊票。未核不保,高息新放不保,挪用別人備付更不保。

「那便先不叫聯保。」周啟謙道,「先叫聯核。核得清,才談伸手;核不清,保字一出,便是替旁人虧空開門。」

最初短札只寫「同日到期票互核」。各家須在到期前互通票號、收款人、承兌地、備付與是否已押他用;逾期不報者不替轉兌,報而不實者列拒保。

幾家票號與萬春銀號反應不一。有人說同裕趁銀荒自抬身價,有人肯互核、不肯共保,也有人私下問短缺時能否先墊。周敦德都只回:「先把票攤開。」

急案很快到天津。一名商人持山西某號大額真票,原定天津承兌;外商銀行忽然加重押品,他求同裕先代兌一部分,說後到海貨可作保。曹益昌驗明票真,卻查不到原號天津備付,海貨也未入棧,只能出證明:票已驗真,責任未歸同裕,不可代兌。

原號回信遲了一程,市面便傳其銀根已斷,同號票據一路折價。郝慎明命人把謠言、票號、持票人與折價地點記入「市聲簿」:「謠言也有路。今日不查,明日便不知道恐慌從哪裡起。」

回信終於到達。票確為真票,原號也已收款,只因把天津備銀調往北京救急,兩地到期撞在同日。若天津全兌,北京舊票落空;若全不兌,市面又把所有山西票一齊拋售。

平遙會館內,幾家掌櫃把各地票攤滿長案。韓慎修分成三疊:已收款真到期票可議;高息新放由原號自負;收款人、用途不明者待核。原號掌櫃想把熟客保結的新放也混進第一疊,怕當眾承認冒進。韓慎修沒有替他保體面:「好票若拿去救壞票,最後壞票也拖死好票。」

周敦德一度想把有熟客保結的新放也限額接一小部分,好證明自己倡議的互核不只會拒絕。周啟謙問他:「你是要救真到期票,還是要證明短札沒有白寫?」他的手才從那一疊收回。

最後議定:已收款真到期票由原號承擔大半,同裕與熟號各限額暫墊,待北京回款限期補回;高息新放一概不保,來歷不明者待核。暫墊不是贈與,也不是共擔虧空,只叫「同日到期承兌暫接」。受墊之號短期不得新增高息放款,也不得對外宣稱山西票號全體作保。

天津市面稍穩。商人看見真到期票仍兌,便不再一概拋售;外商銀行也未將華商票據同時壓價。幾家票號卻都少做高息生意,也得罪了趁亂求快的人。曹益昌回信:「這不是賺銀,是買時間。」

這次暫接沒有成為常法。各號只約定往後遇同日到期真票,逐案互核、逐案具名;是否出銀,仍由各號自負。

真正的考驗在後頭。董延祿帶來漢口一戶多年熟商,持兩張棧單求暫接六百兩,稱貨已入棧,只因外銀收緊才轉求華號。董延祿怕互核新法第一個拒掉的便是自己熟戶,主張先接半額。

韓慎修一眼看出兩張棧單貨色、入棧日與保人相同。前回同源押品的錯仍在案上,他本該直寫不可;又怕兩批貨若真分開,自己會被說成因舊錯過度收緊,遂具名寫:「或屬同貨,宜候覆;若急接,以二百兩為限。」郝慎明也只贊成二百兩。

周敦德剛以暫接穩住天津,正想證明互核也能救真急。他把「二百兩上限」讀成仍可辦,把董延祿的半額讀成熟戶信用,最後准接三百兩,限期補貨權證明。

外商銀行回函很快證實,同批貨的提貨權早已押出,熟商只是把副單拆成兩張求款。貨物變賣後,同裕與萬春合計只追回一百九十二兩,餘一百零八兩不能足額受償:同裕承擔六十四兩八錢,萬春承擔四十三兩二錢。

董延祿不得拿舊交卸責;周敦德在批准欄具名承擔超過二百兩的決定。韓慎修指出自己已寫「宜候覆」,周敦德卻反問:「若你認為不可批,為何仍留下『若急接』?」

韓慎修答不出來。他的異議確實存在,也確實留了一道可被批准者解作仍能急辦的門。董延祿的提議、郝慎明的限額、韓慎修的模糊異議與周敦德的批准,全部保留原字;一百零八兩不足受償另封,不能拿前案暫接成功沖去。

沿海外商銀行得知華商票號開始互核,便問這些約定是否也承認棧單折價。同裕只回,互核承認已核舊票,不替未驗貨權作保;棧單在誰手、誰有提貨權、誰可追索,仍須逐筆查明。到棧回單能證貨到,不能證票號已可承保貨權。

年末,京津緊銀冊與同日互核冊並放。前一本教同裕守住自家邊界,後一本教各號只有在邊界清楚時才伸手相扶。長案角落,第一案各家暫墊的收回單已銷;第二案卻只剩一百九十二兩變價銀,旁邊空著的一百零八兩,比任何聯保字樣都醒目。

正是:

眾舟相繫先明纜,一字含糊亦破舟。
欲知百業如何同憑一字信,又有誰先被聯保秩序排除,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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