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13
卷
秋收烽火滿瀟湘
102
回
祚久惟憑敬與勤,
安榮莫忘立家辛。
他年若問傳宗本,
一點誠心勝萬珍。
民國十六年九月,湘贛邊界的秋禾已熟。田間本該只聞鐮聲,瀏陽、平江與安源一帶卻先傳出軍隊集結、工人與農民武裝起事的消息。南昌起義失利未久,中共中央又決定發動秋收起義,毛澤東受命主持前敵工作,將原有部隊、工人糾察與農民武裝編在一處。槍械、糧秣與行軍經驗各不相同的人,暫時都把方向指向長沙。
九月上旬,漢口分號收到的湖南電報一封比一封急。有人要將十月交付的棉布提前,有人將長沙藥材改在醴陵接收,也有人把家款收款地由萍鄉移到漢口。李翔宇不把「湘贛」兩字當成一處,每封電報後都補縣名、驛路、最後可通站與收貨人。城市裡的地名愈寫愈細,到了鄉間,紙卻愈來愈少。
民國十六年九月九號前後,秋收起義各路相繼行動,攻向平江、瀏陽與長沙周邊。敵軍防備、兵力分散與聯絡失誤很快顯出,原定會師長沙的計畫未能實現,各路有人傷亡、有人失散,也有人中途改向。毛澤東從實際兵力與戰況判斷,繼續攻城只會更快耗盡剩餘力量,遂決定轉向南下,保存仍能整頓的隊伍。
軍事方向一變,沿途貨路也斷成數段。尚未出廠或未離漢口的貨仍歸原主,已由實際經手人領走者另候點收;一張「長沙軍需」不能把所有未到貨都寫成起義軍欠款。這保住了城市商戶的貨權,卻也把村口交出的糧食、草鞋與擔架排在帳外,因為那裡沒有棧單,常連領貨人的姓名都留不下。
西安建榮藥材號也收到南方來函。九歲的馬景泰平日只在後院識字,那日被准坐在藥櫃旁,替大人把兩束路單分開:紅線寫漢口、長沙、萍鄉,黑線寫蘭州、寧夏與河西熟客。他起初把同樣的止血藥與乾草藥混在一起,成年掌事者又重新按去處排開。景泰只認地名,不參與定價、承兌與簽押;可那兩束線至少讓他看見,同是一箱藥,去處不同,便不能全因南方有戰事改叫軍需。
秋收起義受挫後,毛澤東率餘部向湘贛邊界南下。所需不再是大批軍需,而是沿途分散的糧食、草鞋、藥品與擔架。地方農戶交出的多是自家存糧,沒有統一長票可憑。李翔宇派周敬和隨合作商戶往平江、瀏陽、萍鄉一線查實際交付;周敬和仍無權決票與調銀,只能記誰交了什麼、由誰看見、隊伍往哪裡去。
他第一次發現,城市帳房所說的「沒有證明」,在村中常只是沒有人帶紙、沒有人識字,或者領貨的人連次日是否仍在都不知道。路旁一戶人家交糧時,領糧者用炭在門板上畫了一個記號,便隨隊伍離開。雨水把黑痕沖淡了一角,門板沒有印,沒有番號,只有同村兩名婦人看見糧袋被抬走。
民國十六年九月十九號,各路餘部在瀏陽文家市會合。仍有人主張整隊後再攻長沙,毛澤東卻依各團實數、槍械損失與敵軍部署,提出沿羅霄山脈轉向湘贛邊界,先尋可以立足之地。許多人不願入山,也有人認為離開長沙便失去起義原意;可眼前的兵力、道路與補給已不足以支撐原計畫,隊伍終究按新方向出發。
文家市外,那戶交糧的農婦攔住周敬和。她沒有要求把所有損失算成軍款,只請先承認這一季的糧確已交出,讓合作米行把她家欠下的種糧款延到來年。周敬和把門板上的炭記、兩名婦人的口述與行軍日期一同寫進短報,認為三者足以證明實際交付。
漢口覆核仍拒絕把這些見證轉成同裕債務:沒有具名領貨人,沒有原存款,也沒有付款機關。規則上沒有錯,農婦一家卻只能拿剩餘新穀抵舊欠,冬前便出現缺糧。那塊門板留在原處,炭痕一天比一天淡;帳頁上的「不予承認」卻比它清楚得多。
九月下旬,隊伍到達江西永新三灣一帶。連日失利、行軍與逃散使人數銳減,毛澤東決定重新整編,縮小編制,使黨的組織深入連隊,並建立士兵委員會。舊軍、團名號愈來愈難作為付款依據,商戶更要求每一站寫出實際領貨單位與經手人。可湘贛山區並不會因要求變嚴,便突然多出識字的人與完整收據。
周敬和在回報旁寫道:「商貨退回,尚可另售;農戶交出的是當季口糧,退不回原倉。」十月間,毛澤東率部向井岡山地區轉移。大車與整船貨只能到山下市鎮,再由挑夫分段入山;山路上的領取常靠鄉里口信、熟人見證與臨時別號。遠處商號的貨權因此較安全,沿途小戶的交付卻仍很難成為可追索的責任。
南昌起義後保存下來的一部分隊伍,則由朱德等人在贛南、粵北一帶輾轉。部隊一面避開追擊,一面整頓紀律與補給;沿路送糧送藥者能留下的多是小額收條,不能再沿用南昌時的大單。上海、漢口只按實際點收數清理,沒有把這支隊伍與井岡山方向的貨款併成一頁。兩支武裝都出自同一場破裂,走的卻是不同山路。
十一月底,廣州電報開始一日數變。先是軍隊調防,繼而商會要求加派護衛,再後來有人急購藥棉、白布與印刷紙。王新鳴把來件分開:商戶自購由原戶付銀,醫館採買須院方具名,政治團體印件只認已付定銀。有人將三類合寫成「城防急需」,香港只在已有存款內逐筆辦理。
民國十六年十二月十一號,廣州爆發武裝起義。起義者攻占部分機關,建立新的政權名義,城中槍聲、火光與戒嚴交錯;張發奎所屬軍事系統及其他國民黨部隊迅速反攻,戰鬥數日便告失敗。街上在極短時間內換過數種告示,同一批貨也先後出現不同印信。有人持起義期間的臨時手據來香港求款,另有人拿恢復控制後的新機關文書要求重新交貨。
王新鳴只按日期、貨位與實收人查驗。十二月十一號以前已由廣州商戶收妥的貨,不再交一次;仍在香港或船上的,照原買主續辦;起義期間只有臨時手據而無付款人的,留原戶待追。短命印信和湘贛門板上的炭記看似相反,一個有章而很快失效,一個無章卻確有糧袋被抬走。城市票據原本假定的穩定,在兩處都不存在。
歲末,湖南、江西與廣州只有少數具實貨、固定買主與完整回單的熟戶恢復短票。周敬安維持農婦口述不能直接成為同裕債權的決定,理由並非不信她,而是同裕無權替任何軍隊創設無限責任。周敬和則寫道,總號可以不認作商債,卻不能把親見者的證言降成「無憑」;若規則永遠只承認能寫番號、蓋公章的人,中立便天然站在有字的一邊。
林維清沒有把三地合成一冊「南方亂款」,而將農婦口述、周敬和異議與總號拒付理由放在同一頁。周厚仁沒有命周敬安改判,也沒有准周敬和越權支付,只說這一頁往後不得改寫成「查無實據」。周敬和看著那四個被劃去的字,更確定自己要留在分號與商路現場,而不是回總號替一套完美表格辯護。
那名農婦沒有改變秋收起義的方向,周敬安也沒有因同情而創設軍隊債務。可歲末裝訂時,門板上的炭記、兩名婦人的證言與一家人的冬糧短缺,都與拒付理由留在同一頁。北方又傳來軍隊集結的消息,那一頁最終沒有付款,卻第一次讓沒有印章的人,沒有被帳冊寫成不存在。
正是:
三地烽煙分舊責,一江銀路待新征。
欲知北伐再舉、山東風雲如何震動天下商路,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