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9
卷
科場廢止震士林
65
回
遠志毋因眼目前,
長思百世計周全。
一朝得失皆餘事,
留與兒孫德業傳。
光緒三十一年秋,廢科舉的詔令傳到山西,平遙城裡的書院、會館與茶肆先靜了一日。有人把多年題本鎖進箱底,有人急問京師、上海的新式學堂,也有人帶著秀才文憑到商號門前求一條生路。先前一批求職讀書人只有少數留在同裕小帳,薛守正把退回的試紙重新攤在桌上,看見有人能背商律卻算錯到期日,有人字跡工整卻不肯從抄底根做起。他沒有因科場已廢便放寬試用,也沒有另立一冊把舊人與新學出身者分開,只在原有試紙添入算學、合同、外文數字與實帳等題。卷首另寫一句:「答得出是一關,經手後守得住,又是一關。」
上海分號一開招募,門外便排起長隊。老秀才把履歷折得方正,書局青年袖中夾著新學堂的講義,也有紙行帳手和能讀英文數字的少年,站在同一條石階上等候點名。范敬之不問文章出處,只把試紙逐張遞進櫃內。有人能背商律,落到帳上卻仍將捐款與訂銀混作一項;有人把「待覆核」抄成「已承認」,急運費便從這一筆錯字裡生了出來;還有人夜裡將題目抄給同鄉,次日再來時,自己的名條已被擱在門外。紙行帳手嫌試用薪薄,轉身去了洋行。人群一日比一日短,最後留下的只有少數,且誰也不能獨碰銀櫃。
櫃後原有一名老帳手,年過半百,紙價、墨色與各家字號閉著眼也能說出,偏偏辨不清外文所寫的到期日。分號將他改派覆核中文底帳,月薪也隨之減了。他沒有當面爭辯,只在一個冷清早晨把用了多年的算盤裝進布套。范敬之補給他一部分薪資,請他留下紙價舊簿;他交出大半,仍把一冊薄薄的自抄本收入懷中,道:「這不是號裡教我的。」門簾落下後,那張空出的桌子很快坐上了新學少年。只是後來再核陳紙價格,眾人才知道,有些舊經驗跟著那冊簿子一同出了門。
科場既廢,書局的詢單一時如雪片飛來。陳景初信了這股熱氣,先把算學與商務課本印出大半。誰知學堂臨時重排課目,後院不久便堆滿退回的書,拆頁、重刻、裝訂的碎紙黏在鞋底,排字工隔幾日便來問一次工錢。另一邊,新學堂的屋頂修到半截,認捐仍只停在名冊上;地圖與玻璃儀器擱在棧房裡吃租,教習等不到足額薪水,束脩一加,便有學生捲起鋪蓋離校。薛守正把已收、已花、挪用與欠付留在原簿,各自有各自的墨色,沒有哪一筆能因「興學」二字變成現銀。
沈仲衡送去上海學算學與外文的子弟,也有人撐不到歲末。先付的住宿押金只退回一部分,回到蘇州後便進絲莊幫忙;原想靠後續絲款補回的家費,又撞上絲價不振,織戶工錢跟著拖延。許維業從學堂招來試工的少年,日子也不比課堂輕省。機器聲一響,有人看錯圖樣,將皮帶裁壞;有人受不了工場的熱氣與長工時,領了補發的部分工錢便走。半年過去,留下的人有的能記工,有的勉強識圖,仍有人只會搬料。新學的名目進了門,手上的本事卻不能一夜長成。
漢口茶業夜學最初每晚燈火通明,後來先少了一名懂外銷契約的教員,再少了一半以上學員。燈油省到只點前排,商法、日文與外銷課一門門撤下,最後只餘算價、包裝和簡單匯兌。茶莊學徒被東家叫回去做工,走時抱著已交費的教材,明知不能全退,也沒再回頭。鄭宗和仍讓夜學開門,可那扇門已窄得只容少數人擠過。
北京分號的一名舉人見習,抄底根時字字端正,輪到舊同窗逾期,卻私自將日數縮短。盧守信查出後當日辭退,又把他經手的小票全數翻查;實際受影響者雖少,熟戶仍因這一點疑心暫停往來。周家親族少年也沒能繞過這道門檻:有人不肯從庫房點貨做起,有人在家宴中說漏客戶欠款,資格隨即被取消。親族抱怨周厚仁把自家人看得比外人還嚴,周敦德沒有替誰說話,只將洩密留在家內簿。席面仍照常開,幾房人往後相見卻淡了許多。
香港試辦的留學匯款,亦沒有因寫著「學費」便一路順遂。校名與收款人不合的一筆,拖得學生在同鄉家多住了些日子;另一筆名為學費,實際要投資譯書,經手人不肯補契,只得原路退回,往返匯費從款中扣去。等款的人在海那頭借宿、賒飯,櫃上的紙卻只能等一個可認的姓名。這些往來尚稱不上甚麼跨海網絡,只叫人看見:用途一旦寫錯,先受難的從來不是那張匯單。
陳景初又將試紙、學堂收支與書冊運送編成一冊小式,寄往幾處熟識機構。回信寥寥,且各有各的岔路:漢口夜學刪了外文題,上海一處把答案紙和試題放在一起,天津煤棧更照抄「實收」二字,把尚未到手的貨款也填了進去。聘來的帳手因此留下帳差,其餘大多連一封回信也沒有。陳景初不再續印,能收回的便收回,不能收回的任它散在各地。
入冬後,薛守正把退回的試紙、欠薪單、退學名條與匯款回件分開收匣。書局後院仍有賣不盡的課本,學堂簿裡仍夾著教習欠薪,夜學和織布局的名冊都比開辦時薄。老帳手帶走的那冊舊簿沒有回來,改過票期的見習也沒有再進櫃。他沒有把這些結果抄成一張成敗表;新路確實容下了少數人,更多人卻在低薪、退學、改業與遠行之間,各自尋找能落腳的地方。
周厚仁翻完各疊,問薛守正:「這些試題能否抄成各號共用的用人格?」薛守正抽出那張被改寫到期日的票底,又指了指天津誤填實收的帳紙,道:「題目可以留,答案不能替下一個經手人作保。」周厚仁遂命各號只保存實際試題、錯帳與離職原因;日後遇到留學、跨海匯款與新式學堂,仍須按人、按款、按用途重新核問。周敦德看著一疊未錄取名冊,道:「橋斷了,不等於新橋已成。」院外書院鐘聲漸少,學堂燈火漸多;新路已開,卻窄而未穩,仍有人走到半途便失了落腳處。
就在各處忙著把舊書院改作新學堂時,上海又送來一紙「商學塾」教材單。租屋收條、課目與教習名冊一應俱全,末頁還有一名與同裕往來多年的老士人具保,稱主持者是門下後輩,學生一入塾,束脩便足以清還教材款。范敬之先問報名學生是否已交銀,主持者只答報名已定,開課後一併收取;他再問教習可有親筆聘書,老士人便把末頁推近,道:「人是我門下,品行可保。如今士子正尋新路,若連這點書款也要等束脩收齊,學塾還未開便先散了。」范敬之想起前案因一概停辦而與薛守正決裂,也知道地方准入若永遠等到風險盡除,便只剩退件。他沒有准足全部教材價,只以租屋收條、學生名單與老士人的具保為限,批下八兩六錢短票,由書局先備算學、商法與簿記教材,並把「品行可保」四字原樣封在案後。
書送到後,教習來信便使案上的憑據同時鬆動:列名者相繼否認曾答應任教。范敬之派人查屋,才知所謂學塾只短暫借到空房,課目是從別處章程抄來;學生名單中,多數只是被請去看屋或早已明言不讀,真正交過銀者寥寥。主持者帶著餘款離滬,書局只能折售教材、退回可用紙張,合計收回三兩一錢,餘五兩五錢成為實損。范敬之把租屋收條、名冊與具保重新並排,先前足以讓他有限准入的三件東西,此時只剩紙面相互作證。
范敬之請老士人到分號,將末頁推回他面前,問「品行可保」既使八兩六錢得以放出,如今這筆實損應由誰認。老士人用指甲壓住那四字,堅稱自己只保門生品行,從未保過銀數;若同裕硬把清望折成銀兩,日後士人再無一句話可立。范敬之答,若一句話只能在准票時增信,出事後卻不留半分責任,櫃上也不能再把它當憑據。兩人爭持不下,案子送到周厚仁面前。
周厚仁看過字據,沒有將「品行可保」改解為財產保證;那四字既未寫銀數,便不能逼老士人獨償這筆實損。但他也不許分號把實損全推給依票備書的書局,仍按原案記在上海分號。老士人聽罷,當眾拍案道:「科場一廢,你們便只認洋數,不認讀書人的一句話;同裕也忘了本。」周厚仁沒有挽回這句話,只答:「正因一句話仍要有人信,才不能在放款時作保,出事後又說全不涉銀。」老士人隨即取走存銀,往後不再入櫃,也勸幾名舊友改往別號。商學塾的欺局至此查清,與這名老客多年的往來也在櫃前斷了。
正是:
科場一廢千心動,新路初開百業難。
欲知留洋少年如何看世界,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