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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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絲價驟跌傷眾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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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心惟正在持平,
毋以盈虧易此誠。
一念貪求傷大本,
家聲長繫寸衷清。

光緒元年以後,上海口岸愈見繁盛。海關報表上茶絲兩項最醒目;茶尚可另選山路海路,生絲一出繭,成色、潮氣、交期與洋行報價卻日夜相逼。行情一跌,倉中白絲分毫未少,帳面價值已像被誰抽去一層。

同裕分號先看見的是到期日。早前絲票按舊價估押,洋行收價忽降;照舊價催,絲商須賣棧房清債,按新價一概減收,又等於票號替天下行情認損。外商銀行願迅速放銀,條件卻是先收倉單、提貨權與將來售價。

瑞昌綢莊第二代東家沈紹霖從蘇州趕來,父親沈瑞昌以退居顧問身分同行。沈紹霖在同治十一年接任,進櫃後先排舊約日、新價日、倉單號與每月還款數。沈瑞昌仍照舊習,取一束生絲對窗慢慢捻開。絲色勻,沒有霉氣。

「貨沒有壞,價壞了。」沈紹霖把絲壓在帳頁上,「照舊價清票,要賣棧房;不認舊票,沈家招牌也完了。」

李和泰逐項查貨所在、原約成立日、洋行實單、倉單與移箱回單。貨真、約真、跌價真,貨也仍在可追之處。能議的不是把哪張紙作廢,而是損失用多久、由誰補回。

沈瑞昌主張多賣一批,先把到期票清掉,不把今日責任寄望後價。沈紹霖卻只肯賣一半:「若庫中好絲全作急貨,洋行往後只等沈家慌時壓價。售一半清利息;留一半,我按月補差。」

父親問他守的是貨價,還是怕人說第二代一遇跌價便只會清庫。沈紹霖沒有回答,只將出售與留貨分列。他既已接任,父親沒有替他改數。

周敦德告訴他,同裕可以拆日子,不能補行情。留下的貨須有實買主,每月也真能補差;若只是等價回升,便是拿同裕替他守一口氣。沈紹霖在新票上具名,不把父親的勸售留作日後卸責。

上海遂將絲票逐筆列舊約日、新價日、倉單、買主、可售價與月還數。舊票收回,另開「因價跌展限」新票;同一箱絲若已押給洋行或外商銀行,只認剩餘價值,不得兩頭作押。總額先定,展期在內,不能在展期之外又生新債。

周啟謙只添一句:「可救周轉,不救賭價。」

沈家售出部分按新價清到期利息,餘貨留倉,差額逐月顯在帳上。它沒有免去虧損,卻也不准夥計或親族拿同一批貨再開短票。外商銀行的條件較快;一旦貨權全押出去,日後售價與清算也先落在對方手中。

大戶的展票辦成後,蘇州近郊幾戶家庭機戶也來到櫃前。出面的是平日收繭、發工、付薪與管機具的女性主事者。她們把繭包、紗車、織機與欠薪日子逐項攤開,問若再押一次,押的是可售生絲,還是一家人來年吃飯的工具。

一戶拒絕把全副機具與新繭一併押給外銀,寧可只收減額周轉、減少工日;另一戶接受按月展期,卻要求先將女工已做成的工錢從貨權中分出。還有一戶生絲與大絲商混存在同一倉中,沒有獨立倉單,同裕不肯續借。

那名主事者沒有收回契紙,只冷冷問:「沈家有棧、有貨、有舊名,所以叫救信用;我們只有機子和手,便只算無憑?」

李和泰承認,同一套貨權條件確實使大戶更容易取得展期。織機是真,工錢也是真;可混存生絲一旦先被大絲商提走,小戶連能追的貨都沒有。他問能否只按已成絲與可分機具另議更小周轉。

周敦德的手已伸向估價紙,又停住。條目才由他提出,若因一句重話便把機具、工錢與未成生絲合成押品,虧損時仍是她們先失機、先欠薪;若不辦,婦人的指責又並非無理——能把貨、倉與買主分清的,本來多是大戶。

他最後只准貨權能分清者減額續辦,沒有獨立倉單者仍退回契紙。那名婦人把契紙折好,沒有謝,也沒有再求。她身後作坊先減工日,後退短工;「同裕只救有力者」的話,自此在絲市傳開。

另有商號將舊票、倉單與洋行期約分投數處。外商銀行先取貨權,票號催款不得,洋行又按新價折收,數家相繼關門。收絲商一倒,蠶農趕在新繭受潮前降價,繅絲作坊先少開幾日,再遣短工。價跌最終壓回最沒有議價餘地的人身上。

同裕沒有因此放寬重押,只把女工工錢先從可追貨權中分出;能辨明機具權屬者另議小額,混存而無法分貨者仍不續辦。制度沒有變成慈悲,也不能假裝它對各種規模的商戶同樣容易。

光緒二年末,沈紹霖清完首期展票,仍虧了一筆,卻沒有倒閉。蘇州舊客仍願把來年絲樣送他先看。他將一束殘絲留在櫃上:「價是市面給的,信用是自己守的。」

李和泰把殘絲連同展票樣式封往平遙。王存信另開「跌價展限」一欄:貨真、約真、價跌者可議展;貨空、約虛、重押者立拒。信封旁又壓著那戶機戶退回的契紙——一邊是大戶保住的貨權,一邊是小戶無法證明的貨權,兩張紙都沒有替市面止住跌價。

正是:

絲價一跌驚千戶,貨權分明亦有傷。
欲知西北軍費催急票,萬里糧藥又如何入局,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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