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5
卷
茶路西行越萬山
33
回
節義持身勝積金,
千山一諾抵千尋。
行商莫逐浮華利,
留得清名百世欽。
卻說同治十三年臺灣兵事驟起後,福州、廈門、上海碼頭的茶箱仍日日入棧,船戶與保險行的臉色卻先變了。往福建、臺灣海面的貨單多添戰險、候船與改港小字;茶香照樣從箱縫透出,一入帳,卻不只問成色與時令,還要問哪條路肯接、哪一處肯收。
光緒元年,幼主入承大統,兩宮太后再度垂簾。沈葆楨奉命辦理臺灣防務,福州船政、海口、煤料與軍需一同牽動沿海船路。赫德的海關報表裡,茶葉數目仍大;對商戶而言,一張新保單或一班改期輪船,已足以使整批貨價改樣。
上海同裕分號把茶貨分作福州海路、漢口江路與西行陸路。已入棧、定艙、責任已成者照舊辦;尚未裝船者,另問新水腳、改港與買主。李和泰把舊契與新保單並排:「舊約沒有失效,也沒有替今日多出的風險付錢。」
福州掌櫃林永泰送來一封長函,裡頭沒有一句「海路已壞」或「西路可通」,只有茶樣、船戶加價單、洋行壓價單、保險條款與舊年履約。信末仍是他常寫的話:「先把帳和路看清楚。」
福源茶莊第二代東家鄭裕恒也到上海,父親鄭福源以退居顧問身分同行。白紙上分著兩堆茶:一邊是預備走福州海路的細茶,一邊是欲由漢口轉河南、陝西的磚茶。
鄭福源捻開茶末:「海路快,價高,候船卻一日一價。西路慢,腳錢重,至少不跟海上一張新告示同起同落。」
鄭裕恒不願只拿最粗磚茶試路。腳價既重,若全是低價貨,走成也未必有利。他將十二箱較嫩茶推到磚茶旁:「前段短程樣沒有變味,添這一批,才能看西路是不是只容得粗貨。」
父親問他,前段天乾路低,能不能替後段濕寒作保。鄭裕恒沒有退,只把「嫩茶後段另驗」寫在箱單旁。接任後第一條新路,他不願永遠等到所有危險都像舊海路一樣熟。
周敦德比較海路、江路與陸路的保費、腳價、宿站、關卡、耗損與收款地。林永泰卻把短程試樣的回單折出一角:「這茶只走到漢口外。總號若准全程,批准頁必須寫清樣本只到哪裡。息銀入總號,壞茶先到福州櫃前。」
周敦德認為新路若必須先走完全程才放額,永遠只能追在別人後面,遂在熟戶小額內批准,注明嫩茶不得追加,卻沒有把短程樣本所到路段抄進正頁。林永泰在回函末尾寫:「可試;短程樣,不可寫成全程樣。」
海路一邊,細茶已入福州倉,船卻遲遲不定。新水腳單寫候船由貨主負擔,軍務改港另議腳價。舊契能保茶商不被無故停付,不能逼船戶以舊價承擔新險。同裕只按已入棧茶樣開初額,等船期與改港責任補明後再開遠票。
西行一邊,磚茶由漢口起程,逐段抄下腳價、宿站、關卡、耗損與收款地。福州、漢口、西行三路可分額,茶莊總信用卻只有一個;海路押款不能在西路再算一次,西路延誤也不能倒扣已出海之貨。
光緒二年前後,第一批西行茶終於回信。粗磚茶雖多付腳價、歷經宿站與關卡,仍能出售;十二箱較嫩茶到後段濕寒地帶,箱封未破,茶香卻散了,買主只肯折價收下。
鄭裕恒起初把它列作路上氣候突變,想與其他耗損一併分攤。鄭福源沒有責備,只把粗磚茶與十二箱嫩茶的回單放在同一盞燈下:同一腳戶、同一宿站、同一段濕寒,偏偏只有當初被圈作「另驗」的茶失香。
「路沒有只欺這十二箱。」父親道。
鄭裕恒望著那行字,終於不能再把錯全推給千山萬水。但他也問,總號看過短程樣、准過額,為何如今只算茶莊選貨錯。
林永泰把批准頁送回上海:「地方選樣有失;總號把短程樣當成全程放額之據,也收了息銀。」周敦德原想將損失全列地方茶性誤判,翻到正頁,才看見自己只寫了額度,沒有寫樣本走到何處。
福州海路的細茶雖賣得較好,候船卻多等十餘日,倉租與息銀吃去一截。海、陸兩路合看,分路沒有帶來較高利潤,先留下二十七兩八錢確定短少:鄭裕恒由茶莊利中認十六兩,同裕從本號息銀沖去十一兩八錢。後來哪一批茶再賣得好,也不得把這頁紅字抹去。
鄭裕恒沒有放棄西路,往後只送真正耐存的磚茶,額度也縮小。他仍不肯說父親從頭便對,只承認自己想證明新路,已經滲進對茶性的判斷。
林永泰在匣封旁寫:「總號批准,須記樣本走到何處。」周敦德沒有刪,只在總額旁補一句:「西行可試,不可滿押。」
入夜後,十二只失香茶箱的銅角被燈光照得發暗。箱上封印未壞,路單也一張不少;真正先壞掉的,是有人把走過一小段的證明,拉長成了整條路。
正是:
茶過千山香自驗,樣行一段不可欺。
欲知上海絲價驟跌,又有多少貨真而價壞,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