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12
卷
誓師北伐定中原
96
回
後昆當記立家難,
守業尤非創業寬。
莫把祖風輕放卻,
百年燈火照衣冠。
民國十五年七月初,廣州連日張貼動員告示。湖南戰事已起,唐生智所部編為國民革命軍第八軍,第四軍、第七軍陸續北向;李宗仁、白崇禧所部納入國民革命軍,何應欽仍負粵東與東路軍務。吳佩孚在兩湖布防,孫傳芳控制東南數省,張作霖盤踞北方。軍令尚未正式宣讀,米行、布莊、藥材號與船戶已把貨期從省港一線改算到湖南、江西、福建與長江。
民國十五年七月九號,廣州誓師。蔣中正就任國民革命軍總司令,軍旗、號角與送行人潮沿街湧動。誓師場外的催單也一張接一張:有人要五日內交藥,有人要十日內交布,還有人只持「前方急用」四字,便想先領整批電線。羅啟南把三路軍需分開,沒有部隊、收貨站與月用數者,原單退回補寫。
香港總號同日收到平遙急電。薛守正年事已高,自春間整理交接;電文命林維清自七月起接任總帳房,薛守正退居顧問。林維清兼理香港原職,待各地換押後再定巡號日期。他年近五十,青灰長衫袖口束得整齊,讀完任命,先核日期、密押與回號,沒有立即拆桌上封好的舊印匣。
匣旁是薛守正的交接目錄:總帳、密押、現銀、未清長票、戰時備付與舊客追索。王新鳴、周敬安同到內櫃,三人查過封繩和匣底暗記。匣內除了新總帳房印,還有三本紙色發黃的舊號簿,記著漢口、九江、長沙與廣東各埠密押變更。年輕夥計說舊押多已不用,不如另箱封存。林維清只抽出一張湖南舊票:收款人的後人正拿原號簿追索,若把舊押收走,新帳便找不到這筆未清責任。他把新印放在右側,三本舊號簿留在左側,交接冊第一行寫下:「新印與舊押,同時覆核。」
周敬安鋪開華南復路圖。林維清另取一張空圖,不畫軍隊箭頭,只在同裕已有分號或具名往來的廣州、香港、上海、漢口、長沙、九江、南昌、福州、北京與天津旁留空。當晚各號收到急報,三日內須填櫃面現銀、十五日與三十日到期、可走路段、主要貨物及具名追索人;六十日以上只列舊責,不據此另開長票。
上海回電最快。五卅後工資與船期仍未平穩,北伐消息又使湖南、江西客戶提前提現。范敬之讓實貨回收與家用轉款照期,候購原料須有訂單,投機匯差只用客戶自有銀;十五日、三十日商票仍辦,湖南、江西新半年長帳停止。
沈允成收到旗綢、帳篷裡布與醫療包布大單,付款卻要到長沙收貨後才辦。他將上海現貨、待織與另購三類拆開:現貨先收三成定銀,織造按每旬工數開單,另購等買主確認色樣。范敬之只替已有定銀與買主的一段辦短票。
許紹成的粗布更被拆成上海出廠、香港轉棧、廣州點收、湖南前站四張回單。首批抵廣州後,軍需處臨時將三分之一送往湖南,其餘留後方。章敬川重開提單,廣州庫先付已收部分,北上貨另按船期結算,沒有叫留廣州的布等待湖南全數點清。
鄭啟昌的二十箱茶樣則分作十箱走上海、六箱走香港、四箱候漢口。上海船穩而候期長,香港匯水高卻早收外款,漢口隨前線推進可能忽然停路。林維清分列三路回款,不因收款地不同,把同一批茶在總帳上重算兩次。馬維安也把供廣州的止血藥材與西北熟客貨分開,只有前者增加轉運備付;地方商人所寫「軍需」二字,沒有替原西北買主改名。
誓師後第二日,軍需處送來三路總表,米糧、被服、藥品、電料、印件與馬料數量驚人。林維清先找實際收貨站,發現同一批藥品在湖南、江西兩路各列全數,電線又把粵東守備與北上前站寫在同一欄。承辦人說只是預估,日後自會刪減;林維清請他只用墨圈出七月確能交付者。重算後,藥品減四成,電線減三成,米糧改由廣西、湖南分地採買。
軍需沒有因此停辦。羅啟南先裝香港現貨,許紹成照上海工期供布,馬維安只承可轉運的藥材,陳景初將北伐宣言、軍事講義與工農宣傳冊分開版心、訂數與付款人。上海紙價上升,尚未印者改薄紙,已收定銀的宣言仍照原樣交件。
碼頭船位也被重新排過。軍用品、民生日用、外銷貨與家用行李分艙,湯瑪斯·里德只在船名與日期確定後出保單。有軍需承辦人想把三十箱普通呢布改列醫療用品先行,棧房開箱後全是制服料,改列未成;布晚走兩日,兩箱真正藥棉卻沒有被擠下船。
林維清只把同裕各號現銀分作當地小額兌付與跨埠備付。香港保外匯、南洋款與南方貨款,上海管長江與工業商票,北方分號續辦有實貨與原追索人的短票。銀行、錢莊與外銀仍各守自己的銀,同裕沒有把上海、香港寫成一座可任意調動的全國銀庫。
湖南米商很快同時向兩地求款。上海電稱貨已到長沙,香港電稱軍需處將在廣州付款;兩邊若各照一封電報放銀,恰好是原貨款兩倍。范敬之查到上海棧單只到漢口,王新鳴查到香港採辦號尚未點收。三日後回單到港,實際只有七成過境,三成仍停漢口。上海付已到漢口部分,香港只付廣州確認的定銀。
交接後第六日,江西紙商又將同一批貨分向兩地求款。上海見抄件與漢口轉運回單,先付急款;香港次晨收到正本與廣州定銀函,又照原數付款。兩地收櫃後對碼,才發現同一責任已付兩次。
紙商退回大半重款,餘額已拿去清紙廠工資與船費,不能當日追回。林維清在新印下具名,承擔接任後覆核不足;香港經手停辦跨號付款一月。原件所在、已付時刻與對號回電,從這宗雙付補進核對頁。其後電料商與兩筆家款用相似方式求付,才在櫃前被攔下。
薛守正回信毫不客氣:新印落紙第六日便出錯,正證明後任急於統一格式,未先問地方原件與收櫃時差。林維清沒有否認,卻把北京、天津、上海三冊舊帳寄回,其中幾筆若無薛守正親口指出藏在哪頁,現任帳房也找不到。他回道:「雙付是新制之錯;舊法須前任開口才找得到,也同樣是錯。」
兩人不肯在「交接無異議」一頁簽名。周厚仁另立未決異議頁:薛守正寫地方時點、舊押、失證與前手責任不能被總數抹去;林維清寫舊帳若靠前任口述、跨號回電又不能同日對碼,仍會重複付款。兩人各自具名,誰也不撤回。
周敬和奉命到香港外櫃見習。他只核日結、回單、原件所在與已付時刻,不進內櫃印匣,不准跨號付款,也不得碰家族資本與全號授信。七張新式樣第一次試跑,外櫃晚收半個時辰;他只標出重複抄寫與最易漏填處,沒有自行刪欄。林維清准連試七日,王新鳴當面說明:周氏身分只讓他進見習名冊,沒有替他添權。
合冊後,薛守正另挑三筆難案:一筆換過收款地,一筆改過商號,一筆正本毀於兵火。年輕帳房很快算出到期,卻在舊押與前手背書處停住。他們沿舊號簿追回原經手,多費一夜,新表因此多了「原件所在」一欄。
七月中旬,湖南前線傳來進展。一封急報只寫「湖南路通」,廣州經手便放出橋工器材。貨車抵斷橋南側,才知電報能越站,重車仍不能過。貨露宿兩夜,一箱精密工具失散,木料也受雨彎曲。地方承運人只認看守疏失,不認錯誤路訊。
章敬川補送回單,把可通拆成船、車、騾隊與人挑,另列載重、斷點與候期。周敬安只參與比較,不再以接班人身分命各號增額;失去的工具與彎曲木料列作本次錯報成本,不能拿下一批正常到貨沖掉。
三路軍需仍各有收貨站。湖南先要藥品與被服,江西先備通信與橋工材料,粵東保留守備所需;羅啟南的棧房沒有被一紙總令搬空。北方分號也沒有因廣州誓師一夜撤空:北京、天津新長票縮至可核貨物範圍,到期家款照付,東北實貨票仍按原收貨地辦;只因某方將勝、某方將敗而提前提款者,仍依存款約定排日。
七月下旬,一批送湖南的藥品又在韶關遇受損木橋,只能改小車分載。原價單已寫明橋損改載由收貨方與貨主各半,林維清先付同裕應墊的一半,另一半由軍需處承接。藥品晚到三日;下一批改用小箱,多一次裝卸,過橋反而更快。
有人提議把香港、上海備付合成一筆,由一地統籌全號。范敬之認為上海近長江與工業貨源,王新鳴則指出香港掌外匯、南洋款與海路,若全數北調,省港船期一變便無退路。林維清只將同一客戶兩地到期、押品與收款路並列;總數每日交換,原始憑證仍各存一份。一次海路停航,上海照付長江貨款;後來漢口消息中斷,香港又先兌南洋家款。
月底,各地急報第一次彙成跨號戰時商路簿。簿中只收入同裕分號、具名往來戶與已交換回單的路段;有的只走過一批,有的缺回單,有的匯水一日三變。雙付、錯誤路訊與未清舊責用紅字留著,空格沒有用推測補滿。
薛守正最後一封交接信也在此時抵港。除七處新舊總帳未合,還附一頁不得沖銷的責任:萬春普通債權仍有不足額,信交押款雖已由準備與周家資本承擔,追索尚未終止;北京遺失背書原件的幾筆帳,也只能靠後續具結慢慢收回。林維清逐項另開索引,在新印下寫明:接任的是制度、未結虧損與異議,不是一張乾淨新帳。
周厚仁核定交接。周敬安只在旁見證,不由接班人交總帳房印;周敬和仍在外櫃試跑日結,沒有進入印信交接。林維清將新印放回右側,薛守正的舊押樣、雙付責任、斷橋急報與那一箱失去的工具,一同收入木匣。北伐主力已向湖南推進,匣蓋合上以前,誰也沒有把紅字擦掉。
正是:
誓師鼓動三軍進,雙港燈明萬里牽。
欲知北伐軍如何破汨羅、過汀泗、逼武昌,同裕又將怎樣重開漢口與長江商路,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