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4
卷
輪船開道改商程
26
回
度事當先審重輕,
拘泥終難濟遠程。
胸中若守公平意,
進退從容自有衡。
卻說同治四年冬至五年春,上海江面黑煙一日多過一日。從前船戶先問風向潮汛,如今外輪有較定開船日,機件、圖樣、藥材與布樣漸有人願多付運費換時間。輪船雖快,候艙、裝卸、停航、驗收與回單,一樣能把省下的日子重新吃掉。
李鴻章看報單時,不問哪一種船新,只問早到幾日能少押多少銀,中途停航又由誰認損。機器零件、圖樣、藥材與布樣可走輪船;煤炭、木料與大宗布匹仍走帆船或陸路。路由貨物急緩決定,不因新奇便一概換船。
上海分號內,羅成泰核洋文貨號與中文箱記,章雲帆只認哪一棧裝、哪一手卸、哪一處交。外輪代理霍明德把提單空欄指給眾人:「No bill, no cargo。沒有提單,不算交船;有提單,也只證件數與外箱,不證裡頭好壞。」
周敦德很快把急貨改列輪船,舊船只留煤木與大宗布,輪船到港後的內河轉運再交原船戶。他算過省下的押款與候期,還預留換線補貼,以為沒有把舊人全數推出商程。
劉景福卻帶著多年水程簿趕到上海,把改好的貨單推回去:「路改可以。為何先把我從掌路的人改成接尾段的人,才叫我來認?」
周敦德說急貨少走一段時日,舊船仍有大宗貨,內河也仍由他掌。劉景福合上水程簿:「你先用我的碼頭、船戶與支港去接輪船,再告訴我還有尾段可掌。你算的是我有沒有工,我問的是這條路還算不算我的本事。」
「不能因多年往來,便叫每批急貨替舊路守位。」
劉景福把同裕舊轉運木牌放在桌上:「那便不用我。補貼留給肯等的人,我不拿這筆銀替自己送終。」李和泰提出暫留內河總經手之名,他只問若封河改港仍由上海決定,這個名有何用。自此,他不接同裕輪船轉內河的貨,也不再送水路消息。沒有欠帳,沒有欺詐,多年合作只因一方認為職責可以拆開,另一方認為那正是自己的判斷與尊嚴。
新貨單遂分列裝船日、預計到港日、最遲交割日、實際卸貨日、驗收日與收款日。貨到碼頭不等於買主已收,驗收也不等於貨款全付;外箱破損、封記不合,餘款仍停在原處。
第一批機件到天津,圖樣箱無損,另有一箱外板裂開。章記回單證明裝船時完好,船方卻說靠岸前未見破損。曹益昌只讓可用部分先入驗收冊,裂箱另列待證;急件沒有被一只破箱全數拖住,破損也沒有因急用被抹去。
下一艘北上的輪船,才真正留下新路的代價。船上除乾貨,另載鮮魚與鹹乾水產。貨主為省費選普通艙位,自備冰量只略多於原船期。提單說碰撞、進水與船方可歸責延誤另議,普通腐敗與冰量不足不由船方承擔;保單亦只保碰撞、擱淺、火災與海水浸損。
開船前夕輪機故障,修好後才離港;途中又遇逆風,抵津比預計晚數日,仍未超過最遲交割日。曹益昌、章雲帆會同船方、貨主與倉棧拆驗:乾貨封記完整,鮮魚部分全壞,部分只能折價,其餘尚可照價;另有少量因甲板縫進水,與自然腐敗不同。
貨主先要求同裕把全部貨款照付,再由同裕向船方與保險行追索。曹益昌只答:「能收的照付,折價的按實,壞貨封存取證。同裕不能先替任何一方認尚未成立的責任。」
消息到上海時,李和泰才因劉景福斷絕往來而心有餘悸,怕鮮貨商也認同裕只替新船算省下的日子,便以急遞口頭囑咐天津先墊「救貨款」。口信沒有可交收數,也沒有說最後由誰承擔。
曹益昌回信只問:「魚救不回來,這筆是貨款、借款,還是上海分號自己認的費?」李和泰未及補單。天津只在本埠限額內墊必要冰費與倉租,救回部分可折價貨;急遞、換冰與重租小船仍多出數兩,由上海本期留存承擔。
查驗後總貨損三十四兩六錢。船方因輪機故障與甲板進水,退運費並賠十二兩四錢;保險行只就海水浸損賠七兩八錢;貨主因普通艙位、冰量不足與自然腐敗,自負十四兩四錢。全壞的魚沒有因眾人都拿得出契紙,便化成全額賠款。
貨主看著分責單,問輪船既因故障晚開,為何自己仍要認自然腐敗。曹益昌將最遲交割日與冰量放在一起:「船方賠它造成的延誤與進水;你選的艙位與冰,只夠原先預想的路。兩種原因同時落在一箱魚上,也不能只挑能賠的一種。」
同船另有鄭福源藥材貨款與山西商人旅費餘款。前者隨貨權與驗收走,後者隨出票人、收款人與付款地走。輪船延誤可以使藥款晚成,不能拖住已具押家用匯款;旅客先到天津,也不能領走尚未驗收的貨款。
周敦德把裂箱、腐魚、各類匯款、輪船省時與舊船補貼合成總表,末行寫「改船後仍有淨省」。周啟謙問:「劉景福不再報水路消息,扣在哪一欄?」
周敦德答,關係破裂不能入銀數,也不能因此否定急貨節省。周啟謙道:「節省是真的,人的拒絕也是真的。不能用最後一個正數替前面的責任結案。」總表遂拆開:船快、貨成、銀到哪一櫃、舊人是否仍合作,各自成行。
上海掌裝船、提單與初段付款,天津掌到港、驗收與北方交割,平遙覆核越權與資金重列。每一方因自己的選擇得利,也因自己的選擇負責。
至同治五年夏,急貨早到,大宗貨仍走便宜路,貨與現銀不必同行,文書也能先一步抵達。江面汽笛又響,輪船載機件、藥材與信件北上,旁邊帆船仍裝木料、布匹與煤炭緩緩出港。上海案上,那塊劉景福退回的木牌一直沒有被新名字補上;天津冷庫裡,腐魚的酸氣也已散去,三十四兩六錢仍分在三家帳上。
正是:
輪聲破浪催新路,貨信分程各有責。
欲知電報一線如何先於舟馬而至,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