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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8

辛丑和約銀海深

62

禍福無門在自修,
榮枯過眼莫深憂。
長懷敬慎安身本,
風雨何曾改素秋。

卻說光緒二十七年,北京城牆煙痕未褪,辛丑議和的數字已沿電報、報紙與外銀來函壓進各埠:四億五千萬兩,三十九年清償,年息四厘。京中人談國恥,上海外灘先問匯率與擔保,漢口小鋪卻只看明日還能不能拆到幾兩現銀。

和約落款沒有補回兵火裡失去的帳。待核家款、避難餘款、老夥計失蹤包、被徵藥材、寄存賠償與焦邊索引仍在;城門重開,只使失蹤者家人、未領款人與貨主重新走到櫃前,問同一批沒有答案的銀。

這一年,韓慎修完成總帳房交接。交印那日,他將紅黑兩套總報、京津殘帳與未結壞尾一併搬上長案,沒有只交一冊合得漂亮的總數。

薛守正接印前,先把已實收與待驗票箋分作紅黑兩色,右手食指仍沾著封異議頁的紅墨。遇眾人急著合數,他只道:「先分責,再合帳。」

韓慎修將印推到他面前:「數字會變,來源不能跟著變。新報來了,舊報也要留下。」

薛守正接印後先翻京津未決冊。待核家款、避難餘款與被徵藥材仍占著櫃底,他遂把各埠現銀合數,推斷賠款壓力將立刻造成全面銀荒,建議一併暫停小額短拆。漢口米油、紙張與藥材小戶,多數票期本來不長。

周厚仁問:「有現貨、有具名買主的熟戶也停?」

薛守正答:「先守櫃底,再逐案恢復。」

京津壞帳未清,周厚仁准其短期試行。

數日後,漢口米油小鋪已補不到貨。原訂米油被大商買走,門板連閉多日;夥計只領部分工錢,有人把原留給母親買藥的錢拿去抵房租。另有鋪戶轉向旁號借高息短銀,雖未停門,也多付利息。

漢口日結送到總號,薛守正才看見,外銀先拒的是無棧單、無現貨、期限過長或北方責任不明的票;本地有貨、有買主的小商,並未同樣失路。

他起初仍說試行才開始,若立刻撤回,便像新任總帳房一遇抱怨就改令。周厚仁把關門日數與夥計少領工錢推到他面前:「試行期限,由誰的生意與工錢支付?」

薛守正當日撤令,恢復部分額度,親自在原批旁寫道:「把長債當成今日銀荒,過縮。」

周厚仁沒有替他刪字,也沒有收回總帳房印,只命停業日數、欠薪與旁號利息一併列進交接後第一份異議頁。米油鋪後來重開,原熟客已有一部分轉往別家;撤令恢復了銀路,沒有恢復失去的生意與工錢。

外銀真正收緊的一面,由麥加利銀行新任上海分行經理愛德華·哈里斯帶到櫃前。他從碼頭直入分號,短外褂上仍帶灰塵,只問契約、保證金與最終追索權。唐景森將他的英文逐句譯出,他指著被徵藥材的官差收條道:「Liability must be clear.」

那張官條只寫「一批藥材」,沒有箱號、數量、單價與還款期限。地方衙門說兵火救傷急迫,無從補辦。哈里斯不肯以此折押,只願看馬思誠尚存的上海貨與具名藥鋪。

建榮藥材號若補回同等貨色,連新運費與保費須付不小成本,只能先買一部分。原供施醫局便把候診者分成全劑與簡藥兩列。碼頭工腿傷未癒,只領簡藥便回去做輕活;一名老婦把米湯留給孫兒,自己只帶走藥布。車腳先前繞路所欠工食,也因回款不足延到年末才清。

官差拿去的藥確曾救急;一張沒有數字的收條,又叫藥號、病人與車腳各自再付一層代價。

陳啟文的書局也從另一端感到銀緊。某學堂訂下一批算學與格致課本,書局已印出大半;紙行縮短帳期,進口鉛字與油墨又要求多付現銀。地方公款後來被挪去警政與賠款攤派,學堂只付部分書款。

陳啟文將已收訂銀、已印數與可交數分開,停印未交部分,不再拿「學堂將興」求加額。學生被增收材料費,家境較弱者有人退回書單、延後入學;排字工仍有多日工錢未領,每日照常來看舊書是否售出。教材最後只交部分,開課時多人合用一冊。

萬春銀號受的壓力更直接。京津舊票未收,漢口熟戶又集中提取存銀。董世衡向上海拆入備付,折扣、匯費與保費先削一層,銀到漢口已非原額;小存戶仍有人等候多時才領到款。

其後,一名布商以受潮貨作押,處分後仍有短缺。董世衡停發自己一段酬銀,櫃伙亦被減薪,銀號撤去一處外埠代理,只辦熟戶小票。萬春沒有倒下,卻以縮小地域、減薪與放棄一批小商換得櫃面不失期。

沈紹霖與鄭宗和的外銷回款,則顯出早得現銀的價格。沈紹霖為提前取得絲款,答應洋行優先承購下一季貨。現銀救了當季工資,後續市價上升,預定價不能改,他少收的貨款列在自己名下,沒有倒扣織戶工價。

鄭宗和改收香港匯票,票面匯價較好,扣去延期、貼現與保費,實得反少。薛守正將兩案並排,只寫一句:「早得之銀,先取明日之價。」

北京兵火遺帳仍清得很慢。失蹤包所涉家款,有的憑家書與舊保人領回;有的由不同親族同來,各持舊信與逃難口信,都說曾奉本人囑託,只能繼續封存。有人提議將無人領取的款轉入新救濟,盧守信將原名冊推回:原主人未證死,也未授權。櫃中遂多了幾包不生利、不救急、又不能結案的銀封。

殘票問證又出了錯。一名老書手持半張北京小票與一枚舊印求款。票號相合,分號先付部分急款;數日後才知那枚印是報館公印,只能證明他曾在報館辦事,不能證明私人受領。真正寄款人的寡婦其後到來,分號仍須照付全額;先付急款只追回一小部分。

老書手說自己也在兵火裡失去工錢,並非有意冒領。蔣和生仍將未追回部分列作錯付,沒有拿他的困窘抵掉寡婦的權利。

天津一處修路公所原存補橋款,地方官以治安與接待差役為名借走部分,批條未寫歸還日期。雨季到來,橋仍未修,糧車翻落河灘。公所只追回部分,餘款列作官借未清;地方官說治安急於修橋,貨主的損失便無人肯認。

周厚仁沒有替公所墊回全部缺口,只按仍存橋料與具名發起人辦小額修繕,官借另案追索。橋只補到能過小車,大車仍須繞行;貨主沒有收回損失,沿路腳價又漲。四億五千萬兩沒有直接寫在貨單上,一張無期限的地方批條,卻將賠款年代的壓力變成斷橋、翻車與繞路費。

年末,薛守正彙總交接後第一年:過度縮票使小鋪停業、夥計少薪;藥材補貨成本上升,部分病人只領簡藥;教材短款,學生延後入學;萬春耗費備付成本又縮代理;絲茶兩案為提前取銀少收;兵火家款、避難餘款、殘票與修路官借仍多筆未決。

本年可分餘利只剩六十四兩。周厚仁主張停分一年,全數留作京津重建與外銀優先追索下的備付。數房股東反對:家用、祭田與子弟學費本靠分紅;若今年以賠款停分,明年是否還能再停?

周厚禮沒有替股東要求全數照舊,也不同意東家只以「非常之年」停分。他將餘利分成可分、應留與期限三項:「信用高於契約,契約高於利益;但停到何時、為何而停,也要讓出資人看得見。」

家議最後只分二十四兩,四十兩留作一年期備付;明年須重新具名議決,不得自動續停。數房股東仍在頁後留下異議,認為同裕以保信用之名先削家族之利。

韓慎修退居顧問前問薛守正,最先錯在哪裡。薛守正用紅筆圈起那批停拆:「我把一個長年的壓力,看成各地同日同樣缺銀。」

他又把錯付、延款與官借未清圈在一起:「先分責,仍可能分錯;所以舊頁不能丟,異議也不能抹。」

周厚仁在總報末只批一行:「長債不是每一日都同樣緊,卻會在每一個缺銀時多壓一層。」

新政重啟的章程又送到平遙。薛守正將新認捐單、股本簿與保單放在京津殘帳之後,先問實收、保管、經手與到期。櫃上仍擺著重複主張、無人具名與官借未清的銀封;百業新局,便從這些不能清空的舊銀旁開始。

正是:

銀海未平民力薄,長年舊債入新章。
欲知新政初行如何百業興,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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