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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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遼東失守震京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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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情閱盡見真誠,
義重方知利自輕。
莫逐浮華迷遠近,
清風長伴讀書聲。

卻說黃海煙浪未歇,遼東急信又接連而至。光緒二十年十月,日軍渡過鴨綠江,九連城失守之報先到天津,後到北京,再由電報與商信傳入上海。北路商人原以為海戰只是斷路,如今兵鋒入遼,家眷、貨物、鋪面與舊票便一齊被推離原地。

天津來信說,有人收拾契紙南下,有人急售貨物,也有人仍握著舊欠,只求同裕給一張長票,等遼東平定後慢慢歸還。

周敦德在「慢慢歸還」四字上停了手,叫韓慎修另開一冊,只問三件事:人往哪裡,貨往哪裡,責任往哪裡。海路斷了還可換港,地若失守,人、貨、帳只走出一樣,便不能算找到了新岸。

天津櫃前最先來的是遼陽布商孫某。家人已到天津,貨仍在遼東途中,收款人也沒有南下。他帶著舊契與家中印信,求長期展延,說人既逃出來,字號便還在。

郭泰和逐項問他:貨在何處,收款人在何處,若遼東不能收,天津由誰承責。孫某答得出家眷與舊契,答不出貨與收款人。最後只准以天津現有鋪貨小額短展,遼東舊款另列待核。

孫某臉色發白:「人都逃出來了,怎還不能算數?」

郭泰和道:「人出來,是先保命;帳要出來,還須有可收可問之處。」

同日,馬思誠熟識的一戶遼東藥商也來了。那人早將一批藥材轉入天津棧,收款人亦在天津簽過短約。他沒有求加額,只求縮短原票,先清舊欠,再另算遼東損失。棧單、貨物與收款人都已到天津,郭泰和遂准其短票。

周厚仁看著一停一准,問:「遼東同樣失守,何以一案不成,一案反成?」

韓慎修道:「亂的是地,不一定亂的是責。孫某把人帶出來,貨與責還留在霧裡;藥商把貨與責都帶到天津,票便有地方落腳。」

上海收到的南來商人更多。有人有貨,有人只有失守之地名;有人把戰損、家產、貨款與全家路費寫在同一張請款紙上。蔣和生只反覆問:人在何處,貨在何處,責在何處。三者俱齊者短議,只對得上部分者減額,只剩一條線索者不辦新票。

旅順未失之前,已有遼東船戶到上海求安置銀。有人船已到煙臺,貨仍在船上,收款人可追,便可短押一段;有人只帶親眷名冊,貨不知下落,只能由同鄉公所另議救濟;也有人說盡九連城、金州與旅順兵事,卻拿不出一張可兌契紙。

蔣和生道:「兵事可入聞見,苦情可入公所,銀票仍須有人認。」

北京的壓力則落在「遼東善後」四字上。商人料定朝廷日後必有軍裝、餉路與安置之款,要求先借。盧守信仍只看官署文書、收貨押字與到期責任。只有善後名目而無款項來處者,不入官銀冊;商人自有實貨,在京津可收者,才辦短票。

十月底,日軍攻入遼東之勢愈明。報紙與茶樓把將領、兵勢與地名都說成價格理由:大軍一動,糧價可漲;旅順若危,保費必高。周敦德只准把這些放在聞見頁。周厚仁抄到一半,道:「外頭一聲炮,到帳上要分成許多小字。」

周敦德道:「不分小字,大聲便會壓壞小戶。」

旅順失守的慘訊傳來時,天津帳房一時無人說話。郭泰和接待幾名遼東逃商,見他們衣袖尚有塵土,言語顛倒,便先叫夥計奉茶。等人稍定,再問家口、貨物、舊票、可通信之人,以及上海、天津、香港是否尚有可接之款。

有人哭道:「城都失了,還問這些作甚?」

郭泰和低聲道:「正因城失,才要知道還剩哪一條線。」

那日河岸另設臨時收件點,封存南來商戶的契紙與帳袋。總號急電命天黑前撤回分號:先撤人,再封未兌清冊,大件箱籠次日另辦。郭泰和正要照辦,船戶卻來報,尚有最後一條難民船將到,船上帶著營口兩戶的帳袋與三名病者。

白日裡,他才對南來商人說,城失之後更要找出尚存的線;若此刻先撤,最後一船便連收件的人也沒有。於是他叫年輕夥計先送回已收清冊,自己留在岸邊等船。只是他沒有定等到何時,也沒有留下副手維持領物與認親次序。

船到時天已全黑。岸上等候的人一擁而上,哭喊、認親、伸手搶接箱籠,石階立刻亂成一團。郭泰和抱住兩只裹著油布的帳袋,被人群擠倒,右肩重重撞在石階上;一只貨箱落入河中,帳袋卻因油布裹緊而保全。三名病者先送進同鄉會,郭泰和次日仍到櫃上核名,手臂卻已抬不起來。

有人稱他守住最後一船,也有人問:若帳袋與掌櫃一同落水,天津分號拿甚麼向總號交代?

急報送到平遙,周敦德沒有先問他是否英勇,只追問原定何時撤點、誰送清冊、誰留守、誰維持岸上次序。前幾項還有零碎回覆,最後一項無人具名。

臨時收件點的主持權遂交給副手十日。郭泰和只准在分號內覆核,不得自行延後撤點。周敦德在回批中寫道:「難民船可以等,先定等到何時;帳袋可以護,先定誰護人群。掌櫃不能用自己的身體替缺少的次序作保。」

郭泰和接受撤權,仍在異議末寫道:「若當夜先撤,兩戶帳袋與三名病者無人接。」他不認留下本身是錯,只承認自己沒有把留下的方法分給旁人。這句話與總號批示一同留在冊裡。

旅順慘訊在中外報紙上傳開,有人拿外文剪報來求延票,說國際既知慘事,日後必有賠償。蔣和生請通事譯清,見紙上只有記載與評論,便道:「此紙可證天下震動,不證此款何日到櫃。」最後只以在滬存貨辦成一段短押。

上海外銀仍只認已入棧、可點貨與本地具名買主;同裕沒有逼南來商人把全家可押之物盡列,也沒有替失去正本的營口舊貨增信。香港當月只有一筆小額具名匯款,依原收款人轉給藥商,不挪作豆貨、馬騾或路費缺口。

十一月底覆帳,南來藥商的短票已清;營口豆商只靠少量現貨收回部分款項,舊倉大批貨物仍無人能證;牧商的馬騾沒有正式價款,私人運糧契約也已失去。數戶路費小救中,有人歸還大半,也有人無力清償,列入同鄉會救濟損失,不轉作商票。

冊末並排放著孫某帶出的家印、藥商的天津棧單,以及郭泰和護住的兩只油布帳袋。人、貨與責任都可能南走,卻未必同日到達。數日後,威海船期與藥價急報同至,北路尚未收回的帳,又添一層風雪。

正是:

遼東地失人南走,貨責分離舊信傷。
欲知威海孤城如何風雪更急,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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