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5
卷
邊城軍費催急票
35
回
裕後常懷未裕時,
留餘非獨備寒飢。
人情緩急須相濟,
莫待臨危始自思。
光緒初年,東南海防未定,西北又報急音。新疆大部仍為阿古柏勢力所據,朝廷內外爭論塞防、海防;落到商路上,卻只是西安、蘭州、肅州一張張催餉票,和沿途日漸上漲的糧草、藥材、皮貨、駝騾與腳價。
左宗棠奉命籌辦西征,劉錦棠、金順等前路將領按軍令辦兵馬。軍費二字送到平遙時,封套裡混著三種東西:舊年議定的省協、新朝覆核追加的官款,以及商人聽見軍務將起,先拿官名來求的墊款。
趙懷朔卸任前最後一次親手排這批急件。他先看封口、日腳與遞送路線,再將西安、蘭州、甘肅來信按日攤開:「急都是真的,責不一定相同。官協、商墊與軍需旁貨若混在一起,清帳時誰也說不清。」
光緒元年,趙懷朔因年事漸高退居交接顧問,副掌櫃郝慎明接任山西總號大掌櫃。新印到手的第一日,眾人看的不是他會不會辦票,而是趙懷朔守了多年的關口,會不會先在新人手上鬆一線。
周敦德將急件分作官協、軍需旁貨與商墊。官協查原批、覆札與承兌地;旁貨查實貨、成色與驗收;商墊由商人自認風險,不准借軍名先入官款。
西安來信附有馬建榮名帖。這位建榮藥材號東家已過不惑,袖口常帶乾根藥氣;同行的兒子馬思誠初及弱冠,只逐項記藥材成色、折耗、路段與驗收,不參議額。馬建榮將黨參、當歸樣品放到櫃面,掐根鬚、對光看乾濕:「軍中要藥,不是價低便好。壓得太低,商人不走;只求快到,腳戶便加倍。最怕貨到了說潮壞,貨不到又全怪商人誤期。」
他把西安至蘭州、蘭州至肅州、再往新疆方向的腳價分段寫明:哪裡有宿站,哪裡須換馱畜,哪裡冬雪難行,哪一段可借舊茶路。西安因有舊商路、人手、客棧與藥材行,先設常駐帳房;蘭州更近軍前,消息雖快,卻暫只查路,不掛大額招牌。
平遙將協餉票分紅、黑兩色。紅者限期急票,須有原批、覆札、承辦人、解款地與到期日;黑者只登記,不放銀。周敦義在西安另提出,不能讓軍票把地方糧行、藥鋪與腳戶的周轉全抽空。周敦德只准有實貨、舊信與明確收款人的地方短票續辦;兄弟第一次為可動銀應先守軍票還是先保地方供應,在同一封回函上各留一行。
不久,第一筆真急藥材票到櫃。原批、貨單、馬建榮舊信與收款人都能查,唯獨蘭州驗貨人姓名空著。周敦義回話,貨已在路上,商隊與用途俱明,願在地方限額內先兌急需部分,待人名補到再清。
趙懷朔坐在交接席,沒有替新掌櫃落筆,只把票推回郝慎明面前:「印在你手裡。」
郝慎明看得出這不像借軍名求款,卻更怕接印後第一宗例外成為往後托情的口實。他沒有再問已有證據足不足以先辦,只盯著空白的人名欄,堅持候查。
回札往返耽擱一日。馬氏商隊須續雇馱畜,多出四兩二錢腳費。事後驗明貨單無誤;與藥材同封夾入的軍裝商墊,也確實被拆出,不能借軍名先兌。規矩擋住一筆假急,也壓住一筆本可限額先辦的真急。
郝慎明起初說,缺名是來票之失,腳費不該全列總號。周敦義把自己先兌限額的回話、馬氏舊信與到票時辰攤在一起:「你那日缺的究竟是一個人名,還是新掌櫃不能先鬆的臉面?」
郝慎明的拇指壓在空欄上,久久沒有移開。最後他把四兩二錢由總號補去,軍裝商墊仍另列候查。首批協餉在西安兌出、蘭州具收後,他親手在空欄旁添下:「缺名是來票之錯;證足而候,是掌櫃之錯。」不准再推回西安帳房或馬氏商隊。
藥材由馬氏商隊分段押送。章記只證漢口至西安接轉,西安以西另立路單;潮壞查押運,遲期查實際路段,蘭州入營須有具名收條。分段沒有使藥便宜,也沒有把山路拉近,只不讓全損落到最末一人身上。
舊協餉隨後也來。原批是真,撥期是真,承辦人數度更換,同封又夾地方商人墊買軍裝的款。郝慎明只認原批之數,將軍裝墊款拆出候查。蘭州雖嫌回札慢,真協反而不再被夾款拖住;糧臺採買、藥材與腳戶工錢都能按各自憑據放行。
軍需消息一傳,西安便有人囤黨參、甘草,抬高腳價,也有人把不乾淨的貨冒作急需。馬建榮來信提醒,若票號見軍需便給足額,壞貨也會跟好貨上路。旁貨簿遂添一行:「先驗成色,後議票額。」未到蘭州驗收以前,不得轉作官協。
蘭州下一封催文仍只寫軍前需用,沒有驗貨人名;馬建榮的小札卻說,部分藥材已在途中受潮。西安便照實分列:藥材先作軍需旁貨,驗收後短兌;軍裝有舊批者按原號另列;地方商人先墊者仍在商墊冊。急件沒有少,至少每一張都開始有可追之名。
周啟謙看見那筆四兩二錢,只說:「留餘不是把銀藏起來,是旁人都急時,仍有一筆能按憑據動的銀。」王存信答,若今日全憑人情開票,明日真正急處反而無銀。
窗外平遙夜風穿過門縫,新封急票上的紅、黑紙角輕輕顫動。西安來報,下一批票與銀須趁黃河結冰前後分路入陝;郝慎明案上那個曾經空白的人名欄,旁邊已多了四兩二錢紅字。
正是:
邊城一紙催軍費,空欄一日亦傷商。
欲知鏢師如何夜渡黃河冰,急票又將經何等險路,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