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3
卷
金陵克復收殘帳
23
回
成敗尋常不足論,
惟將道義付兒孫。
殘編尚有春秋在,
可證初心未負恩。
卻說同治三年六月,天京城內暑氣蒸人,城外地道已逼到牆根。洪秀全在圍困中病逝,宮中擁立洪天貴福;少年坐上父親留下的位置,梁上仍被炮聲震落灰塵。李秀成只請人備便服、乾糧與快馬:「城牆一破,只認前路,不可回頭。」
曾國荃營中也已熬到極限。木樁、麻袋、燈油、傷藥與米糧仍由蘇州、昆山、上海分批送來;每一批只寫實到的碼頭、具名收貨人與後方付款地。前批照名點交,後批船戶才肯再行。支撐最後壕戰的不是一張總數,而是一船船能在後方收回銀的日用之物。
總攻之日,地道火發,城牆崩裂。李臣典首先衝入,清軍相繼進城;宮殿、民居與倉舍接連起火。李秀成把快馬讓給洪天貴福,護送少年出城,自己數日後被俘。戰局已定,善後卻像另一場圍城:百姓要糧,傷病要藥,軍營要收束,滿城貨物、債務與失散的人名須重新辨認。
曾國荃先清出一處可通船的碼頭,命兵丁按蘇州名冊驗貨,不得私截。貨款仍在蘇州、上海照名支付。第一批米、藥與木料因此沒有停在城外;商戶不是相信一座剛被火洗過的城,只相信前方有人點貨、後方有人付款。
直到軍報、蘇州來人與江上船戶三路消息相合,周啟謙才命備開箱起運。帳簿印信先走陸路,人員文書另由水路,開門備銀再從上海分送,任何一箱都不帶全套開櫃憑據。
他與周敦德抵江寧時,舊分號只剩半面門牆,地磚被火烤裂,水缸裡浮著碎瓦。周啟謙沒有掛新匾,只在尚能遮雨的屋簷下擺桌,平遙總帳謄本、蘇州續兌簿、上海貨單與城中尋回的票根分放四處。
後院包鐵木箱裡,竟找回何茂林當年的撤號簿。何茂林胃疾已重,仍扶病到臨時櫃前,將撤號清冊、鑰匙分交、受託財物與未完成交接逐頁具名。他負責說清當年撤、運、封存如何辦;總號負責如今覆核、付款順序與資本缺口。交接不久,何茂林病逝。留下的不是免責話語,而是一冊可以追到最後經手人的底帳。
開櫃後第一名米商帶來爛邊舊票。蘇州底簿有待付,平遙有入銀,上海無回銷;周啟謙照數付清,新米另開新帳,不拿舊債抵價,也不因城中缺糧壓低貨價。米商領銀後立刻叫船入碼頭,幾家緊閉多日的米鋪重新支起木板與秤桿。
真正的風險很快從官署而來。幾名隨勝局返城的大商戶聯名指控:同裕多年在太平軍控制區辦理匯款,又替曾在天京衙署任事者家眷付銀,所有沾有敗方姓名、衙署與軍民往來的底帳、銀款及受託財物,應交官封存。官署限三日交冊,櫃前貼出預備封查告示。
若一概交出,家眷生活費與普通商貨也會被沒收;若拒絕,剛開的門便可能被封。何茂林病中先圈出幾個當年以軍名逼櫃的人,低聲說既已敗,何必替他們留情。
周啟謙問:「圈的是軍款,還是你記得的人?」
何茂林久久無言,最後放下筆。他只能證明誰來過、催過、領過,不能因怨恨便把其家款改成軍款。這一瞬的報復之心也被具名留在撤號簿旁。
周蘭英由蘇州趕到。周啟謙原想請她託熟識官眷暫壓告示,挑幾筆最清楚家款私下說明,先保住門。周蘭英卻道:「人情只開門,帳證才定案。今日用幾戶明白款換撤告,剩下用途難說的人便全落在門外。」
她沒有印,也不替同裕定性,只召來商戶家庭、士紳家眷與保存多年家書的婦人,逐戶寫明何年托誰送銀、給誰使用、與貨物或衙署有無關係,再請無親無利者證明書信來路。
周啟謙當眾說明,姊姊只能召集證人、整理書信,不能用印、放款或替官府判定。散會後,周蘭英道:「每逢最難開口時要我開門,門一開,便急著說我沒有資格進屋。你說的是實話,也是周家只肯用我的能力,不肯承認我的位置。」
他沒有給她一枚印,也沒有把這句話寫成誤解。沒有她召來的人,總號根本沒有在封查前分清各種款項的機會。
公開核帳不用勝方、敗方作欄目,而分三類。家款須有具名收款人、家書、生活用途或長年寄付;商款須有貨物、買賣、交割與債權來路;軍政款則須衙署、營務或公款名義,且用途、經手、收領能相接。同一人兼有三種款,也逐筆拆開。
官署終於撤下全面封號,只封可核軍政款與少數用途不明款。家款、商款依原帳續查,江寧可繼續辦已驗新貨。仍有一筆三十六兩八錢,只存半封家書,帳上又經地方衙署之手,始終不能證明家用或公用,最後列入官署沒收冊。周蘭英替該戶保留異議,周啟謙也不寫成自願交付;銀仍無法追回。
輪到同裕公開說明時,周啟謙原稿只準備說曾代普通商戶收付,不提敗方控制期間的家庭匯款。看見婦人手中的家書已當眾入冊,他停下原稿,承認同裕確曾替普通家庭、商戶及地方經手人辦款;家款與商款守責,軍政款交官處理。
這句話保住既成信用,也使三家隨勝局返城的大商戶撤回新往來。敗方家庭開始送殘票查驗,勝方新客卻另投別號。周啟謙沒有用前者補後者,只共同記下:守一筆真帳,也會失去另一批人。
殘帳另分續兌、待證、戰損、無財產可追。許承綸只有半張倉契與舊夥計證言,列待證,不付款也不抹權;鄭福源的舊票、入帳謄本與蘇州登記相合,列續兌照付。舊木料商的新貨另按新價,舊欠另列,不用新貨遮舊債,也不因舊債壓低新價。
客戶寄庫銀與代管貨款先於分號盈餘、東家分紅與復業擴張清還;不足由總號自有資本補。江寧分號戰損正式沖減同裕自有資本近五百兩,當年不列分紅。另一筆近百兩木行債權雖真,債務人與保人皆亡,遺留木料變賣後只追回不足半數,餘額列「無財產可追」,永久不能足額受償。
有人勸殘票一律削減,理由是舊庫銀早已不存。周啟謙只道:「庫銀不存,是同裕失了本錢;票若真,便不是持票人失了道理。」
李秀成被俘後,在囚中寫下自述,曾國藩閱後未將其解京,八月下令處決。太平天國再無中樞可守;城內新開的米鋪卻已每日售糧,碼頭也有商船依冊進出。勝局之後留下的不是整齊新城,而是死傷、流民、空倉與無主債務。
周啟謙定下:江寧先接本地舊票與已驗貨款,大額洋行款、外銀與海運貨單仍由上海彙整;蘇州查內地商戶,平遙定最後責任。江寧恢復舊名,銀路已不是舊路。
月底,周敦德在焦牆下合上殘帳。平遙有總帳,蘇州有續兌,上海有外銀貨單,江寧有殘票與舊人證言;若當年全留在一城,今日人人只能各說各話。有人從廢墟尋回一方缺角殘印,他放入待證箱,不拿來鈐新帳,只在旁寫:「舊物可證舊事,不可替新事作保。」
正是:
一城兵火收殘卷,四地存根續舊恩。
欲知戰後百業如何重整,上海銀局何以漸成,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