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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1

金陵風雨起干戈

2

義在危時識淺深,
浮名浮利豈相侵。
兵塵未改嶙峋骨,
一諾長懸日月心。

話說道光三十年歲末,金陵城頭尚無戰旗,長江水路仍照舊運鹽載布;廣西山路上的宿錢、腳價與人心,卻先一步變了。

道光三十年十二月十號(西曆一八五一年一月十一號),潯州府桂平縣金田村陰雨未歇。紫荊山一帶的拜上帝會眾帶米、帶刀矛,也帶著全家老小聚入營中。洪秀全與眾首領忙著整糧秣、定進退;他們尚無城池,也沒有後來的王號,只知道官軍日近,一旦散回村寨,便可能被逐戶拿辦。金田起義由此發端。

消息離開廣西時,先失去的是準確,留下的卻是價錢。有人說不過數百人聚鬥,有人說山中已逾萬眾;官軍旬日可平與沿途盡皆響應,常在同一間客棧裡被不同人口說出。桂林外的旅店先停熟客賒宿,挑夫要先領半數腳錢,牛車改按日計價,原約春後收貨的買主也來信求緩。

一隊販布商旅由湘南北上。第一站只聽見金田之名,第二站已不肯賒宿,第三站車戶又加了價。為首商人無從斷定起事者將往哪裡去,只能在寄往山西的信上寫:哪一站多付房錢,哪一段牛車漲了兩成,哪個買主請緩一月,又有哪一隊同行改走東路。信裡不談勝負,一筆本可照季回收的款,卻已變成誰也不敢寫定日期的長帳。

北京收到的奏報更像公文,未必更快。咸豐帝即位未久,廣西地方報稱聚眾、失利、請兵、請餉,前後文字時常互相掣肘。欽差抵營後,帳上兵數尚可,點到時卻有人病、有人逃,還有人在數十里外催糧。關防能催州縣,不能叫泥濘山路縮短一日,也不能把拖欠軍餉變成士卒手裡的現銀。那些泥與欠餉一路落到商旅腳下,化成車錢、宿錢與一再推遲的貨期。

平遙入冬甚早。南路急報抵達時,院中積雪未消,送信人的棉鞋卻帶著南方泥漬。趙懷朔接過封套,沒有先問金田聚了多少人,只問為何遲了十餘日。來人凍得指節發白,說到第二處改道時含糊了一瞬。趙懷朔叫他先去烤火,自己留下封套,另派人查沿途換手。

封口無異,背面有兩處改道記號:一處墨色被雨浸開,一處只剩客棧半枚印。總帳房王存信取來三張窄紙,分作可入帳、待互證、不得入帳。遲到十餘日放在第一張,無人具名的兵數與勝負傳聞壓在第三張;「道路皆斷」四字則停在待互證紙上。他說兩封路報即使相合,也須先問是否出自同一個源頭,說話時手指卻在那四字旁停了一停。

趙懷朔把送信夥計、鏢局腳戶與兩名返晉商客分開問。四人都說南路慢了,卻說不出同一個斷點:有人親見客棧停賒,有人只聽說全州封路,另有人從東路繞出,根本沒有遇見官軍。他沒有把急報壓下,也沒有將「道路皆斷」抄進總帳,只帶著封套、兩封短札與銀櫃簿去見東家。

議事房裡,周承源坐在尚未撥動的舊算盤後。長子周啟謙在側席抄記,尚無批准權,卻已將紙劃作到期款、久期款與押運日三欄。王存信翻開銀櫃簿:櫃上看似有銀,其中一筆是客商託存,數日後指定匯往漢口;一筆漢口在途銀只有啟程回單,尚未收訖;幾張舊票明日便要到期,其中一張雖小,持票人等著拿回染坊付工錢。另有官府催札,只寫應解之數,未載收領人與交割時刻。周家自有本銀可以動,卻須由東家明白具名,不能默認拿去補客存與公款的缺口。

簿底還夾著一張紅紙批單。去年秋末,晉南一戶多年往來的藥材客欠款到期,稱南貨壓在漢口,請再展期。那戶曾替周家內宅尋過急用藥材,求緩家書由王淑貞轉給丈夫。她沒有作保,周承源卻想起舊日人情,未再追一封漢口回單,便親自落印,准以周家本銀三百六十兩續出。

批單有東家印,沒有漢口收貨回單,也沒有第二人覆核。帳上仍把三百六十兩列作春前可收;如今漢口只證明貨在棧中,不能證明貨權完整,也沒有新的還款來源。

趙懷朔把兩封南路短札收回袖中,像不肯讓自己的疑案與那張親批混在一處。「我的路報要查是不是同源,內宅轉來一封求緩信,三百六十兩卻先出去了。總號究竟信憑據,還是信誰有資格把話送到東家跟前?」

周承源臉色一沉:「印是我落的。王氏只轉信,有話對我說。」

「我正是對東家說。」趙懷朔一步未退,「掌櫃這樣續貸,帳房必追貨權、保人與回單;換成東家親批,便只寫缺件後補。今日少的是周家本銀,明日櫃上缺了備付,跑來受凍的可不是周家一戶。」

院外有人剷雪,鐵鍬刮過青磚,一下比一下近。周承源伸向批單的手停住。他原想說那戶三代未曾失信,也想說自己落印便由自己擔;兩句都是真的,卻不能把已出去的銀變回現銀。

他轉問王存信:「你當時為何沒有退回?」

王存信耳根發熱。「我見了東家印,便叫缺件後補。不是看不見,是沒有再問。」

周啟謙望著那枚人人都認得的印,第一次知道,總號最難查的未必是無印之帳。

周承源提筆在原批旁寫明:三百六十兩改列待收,不得算作春前可動本銀;日後若因貨權不足形成損失,先由周家本銀承擔,不得攤入客存、匯水或其他商戶票價。家書隨案封存,另註「只轉其請,未保其債」。王存信在缺件欄具名,周承源在續貸下另署東家責任。墨尚未乾,桌上可動的周家本銀已少了三百六十兩,官札與明日小票卻一張也沒少。

前院忽起爭聲。那張明日到期的小票,持票人已提前趕來。他只是替兩家染坊收送布匹的跑單客,票面不大,大半卻是染工與腳夫的工錢。雪水從草鞋邊滲入,褲腳沾著藍黑染漬;廊下夥計請他進屋,他不肯,只把票壓在掌心,怕雪水暈了出票日。別號願折價收票,他沒有賣,因同裕答應按期兌足。他不問金田有多少兵,只問明日染坊能不能開門。

趙懷朔主張把漢口在途銀先算一半,兩頭都不至難看。王存信將啟程回單推回去:「啟程不是收訖。持票人不能拿這張紙去付工錢。」官差的靴聲已在廊下來回數次,趙懷朔低聲說,讓府署空手而回,日後分號受的刁難不在帳房裡。周承源看了看方才的親批,仍問客存可否暫挪。

「不能。」王存信答得很直,「拿客人的銀替本號保全官面,是拿別人的信補我們的臉。」

周承源令櫃上驗清舊票,照原約備銀。府署催款則回札,請其列明收領人並出具收訖;因此得罪官面,由東家承擔,不得把風險推給持票小戶。

官差被請入外間,果然沉下臉,說催札已有府署關防,同裕再問收領人便是拖延。趙懷朔方才還主張先顧官面,此刻只能把茶盞往前推一寸:「府署要的是應解之數,本號要的是日後有人認領。若連誰收都不肯寫,明日換一班人再來催,誰替今日關防作證?」

周承源沒有與他爭字,只取出一紙早年商事舊例。上頭記著廣州行商捐輸與臺灣林爽文事件籌餉,既有先墊後認,也有數年後仍分不清捐輸與借款的舊案。「官面一句急用,不能叫客人的銀也變成官銀。」

回札送走後,外間那杯茶仍未動。趙懷朔收回茶盞,沒有應聲。周承源只說,日後若分號受問,先來問東家。

隨後進來的是一名常跑湘南的布販。他與同裕往來數年,舊帳從未逾期,這次想借一筆較長期限的新票,備進數十捆棉布,春後運往衡州。趙懷朔因兩封路報都稱全州北路已封,只肯批短期半額,還要另找保人。

布販算過路程,期限不夠一個來回,半額也買不到原定貨數。他把三年舊簿攤在櫃上:「我沒有大戶替我說話,這些按日還回的票,難道還不算一個人?」

「我信你還過舊帳,不敢替南路答應新日子。」

「路若真全斷,我認命。路若沒全斷呢?」

趙懷朔心中尚壓著東家親批之氣,語聲便硬了:「有比兩封路報更實的憑據便拿來;沒有,就照短期半額辦。」

布販沒有再求。他把數十捆減成十餘捆,退掉已說定的騾車,幾名臨時腳夫也各自找活。貨棧不肯退全數定錢,等活的人當夜圍在熱湯攤旁烤手,問的不是金田勝負,只是哪一隊車肯在天明前起行。十餘捆布扣去棧租與退車錢,已沒有原來的利頭。總號帳上只會看見少放了一筆風險票,除非有人把這些也記下。

午後,一名由湖南東路返晉的腳戶帶回客棧簽條:兩日前醴陵至衡州仍有小隊車貨通行,西面幾站只是加價,並非全州以北皆斷。王存信追查兩封短札,終在不同抄件裡看見同一隊永州商客的稱呼。兩封信走了不同路,源頭只有一個。

「是同一句傳聞繞了一圈。」他低聲道。

趙懷朔的指尖壓住「短期半額」四字。東路一日可行不能證明六十日都可行,這念頭並非全錯,卻也替他留了一條不必立即承認的退路。周啟謙忍不住說:「先把人追回來。」

已遲了一步。餘下棉布被帶現銀的買主整批買走,騾車改接別貨;即使當晚改回長期全額,已失的貨與工也接不回來。

趙懷朔想把原批改成「東路可行」,王存信按住紙角。「若只留最後一個字樣,日後便像我們從未把一個源頭算成兩證。」

「帳留得清,貨就能回來?」

「不能。可布販來問時,看得見是誰在何時縮了他的票;我也看得見自己當時為何沒查到。」

趙懷朔沉默良久,在原批下署名,註明所據兩封短札;王存信另署「覆核未查同源」。他又把布販減貨單折起一角,讓後人翻到原批時先看見。

周承源沒有把爭執說成規矩已定,只把兩案並列:往後東家親批續貸,仍須另一人查貨權與還款來源;只有東家印,帳房也可拒絕列作可收。既有到期票照約兌付,客存不得挪用,在途銀不算現銀;南路新票不全停,只按實際路段縮期、縮額。凡說「兩地皆報」,須再問兩地是否聽自同一個人。

夜深後,漢口回札抵達。商路並非一片通,也不是一片斷:有的客棧仍收熟客,有的鏢局只肯護送一段,有的船戶願到某埠交貨,往後卻不肯畫押。周啟謙將遲到的封套、兩封同源短札、東路簽條、布販長票稿與減貨單依時序排開,像一條被雨水沖斷後勉強辨出的路。

趙懷朔把更正急札送往漢口及沿路分號,王存信覆核銀櫃、客存與明日到期票。周啟謙只能抄寫,不能在札上落一個「准」字;他在「南路皆斷」旁添上「兩報同源,不得作兩證」,又把布販減貨、退車與腳夫失工寫在頁邊,只註四字:「本號自保。」

院外更夫敲過三更,積雪映著窗紙,白得像一張尚未落字的路單。千里外的一程貨須經客棧、腳戶、鏢局與船幫之手,下一道難題已沿南路而來:究竟誰肯替哪一段作保?

正是:

急報兩傳非兩證,舊盟一守亦傷人。
欲知南路如何分段承責,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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