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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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銀價浮沉驚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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聚散原知各有時,
浮沉何必苦相疑。
惟將寸念常持定,
笑看秋江月滿時。

卻說咸豐八年夏,第二次鴉片戰爭仍未止,《天津條約》雖已簽訂,通商與匯兌秩序並未安穩。軍餉與外貿把白銀推向口岸與軍需地,上海洋行契紙與銀行匯價,也漸漸成為內地商人不得不看的外部條件。

王存信將三張同寫「三千二百兩」的紙排在燈下:漢口收銀底單、平遙原應付簿、太谷具名回單。失票已止,補票已付,數目分毫不差;真正合帳時,尾數卻怎樣也合不上。

先前藥材客商取得三千二百兩後,守住大半冬藥,又將售貨回款轉請上海採辦洋藥與棉布。上海貨主只認當地交割銀值,不認票面上一個孤零零的「兩」字。採辦人先送晨牌抄件,寫明午前洋銀價,另附貨棧收據;午後行情轉動,又托快船帶回口信,說同額銀可以多買幾件貨。

午後口信先到漢口,晨牌原件反因船期稍晚。帳房見新價較好,便在日報上抹去先前暫記,只寫「午後新牌」。李和泰當日忙著軍商款,沒有叫人將被抹去的舊行另留,日報就此送往平遙。

周啟謙照新價重算,見上海貨款尚有餘地,便准客商按原數採辦。連著幾案都因等件失貨,他已將「較新」看作補救遲滯的辦法。王存信問報價時刻,只得「午後新到」四字,又不見上海貨棧回單,遂在異議頁寫「原件後補」,不准估數轉作實收。

數日後,晨牌原件、貨棧收據與提貨單一同到達。貨約早在午前依舊價成交,午後新價只適用後來買賣,不能倒回去改寫已成之約。只認較新的口信,便少留了數十兩備付。

客商帶兩份報價到萬春銀號:「同是三千二百兩,先說足,後又說短,哪一張算數?」

董萬春不替誰先辯,命人取出漢口收進的同批銀錠,逐錠過秤、看色,又把平遙應付平码、太谷實付銀色與上海晨牌分開。三十七兩八錢來自原銀成色、地方秤平與正常折耗,這是實物本身的差,不能因票號名聲變成足色銀;另有二十三兩六錢,純因午後口信覆蓋晨牌原件,把後價錯套在前約。

上海熟商同時轉來外商條件:若客商把整批進口貨提貨憑證交作押品,可立即補足短款,另計貼息與手續費;到期不清,貨權由出銀者控制。客商的手已按在印泥旁,數十兩不大,錯過整批貨更傷。他問只押洋藥、不押棉布可否,對方不允。他收回手:「為補一角短銀,把整車貨交到別人手裡,我往後賣的是自己的貨,還是替他贖貨?」

周啟謙把晨牌、午後口信與自己的准付估算並放在周承源面前,先說午後牌確是後到,若永遠只認先紙,急報便無用。王存信只問:「貨約也是午後成交麼?」

他原想先怪漢口抹去舊行,卻看見自己准付頁明寫「按原數採辦」,最後補記:把後到新價誤作可追改前約。王存信另註:漢口未留原始版本,總號又在外部回單未到前准估,兩處各有失察。

差額遂拆開。三十七兩八錢由客商照實承擔;二十三兩六錢錯用報價,不得再向持票人索補,其中漢口分號因未留原始版本認列十二兩,總號因單憑口信准付認列十一兩六錢,皆由本期收益扣除,不動別戶備付。

櫃上另有幾筆舊約,只寫銀數,沒有交割地、成色與時刻。若全照字面兌付,後續可能持續侵蝕備付;若一律重議,老客又會認為同裕趁行情不利改口。

周啟和主張,尚未交貨、未形成既成承兌者逐筆重議,客戶可按新折色續辦,或無罰解除;已交貨、有收領與承兌底根者仍守舊責。周啟謙卻說,商戶所信不只欄目,也信同裕不在行情不利時改口。兩人爭的不是已成交這一筆,而是未完成買賣應由誰承擔尚未成形的風險。

周承源裁定:已交貨或已有承兌底根者照舊;尚未交貨者逐戶通知,由客戶選擇停止原約,或補定交割地、銀色與時刻後續辦,同裕不得單方面改價。兄弟兩人的異議留在同一頁,沒有因父親落字便消失。

客商拒絕整批押貨,只縮減採辦,少買一批棉布與洋藥。幾家小鋪未能依原數取貨,只得較高價補進。同裕認下自己的錯,沒有因此替所有人免去銀價波動。

李和泰將漢口當日牌價簿重新攤開。帳房說午後價對客商有利,才抹去晨牌;李和泰自己當日見餘額,也曾慶幸終有一筆不用再短。舊行已不能復原,只能依晨牌原件補記時刻與船次。他先寫「帳房改報」,筆停片刻,改作「原報未留,掌櫃覆核失察」;帳房停領部分酬銀。此後晨牌、午後牌與收櫃牌分頁留存,口信只列待證。

王存信在大額匯票後附折色單,分列收銀地、付款地、重量、成色、平码、報價時刻、交割地與外部回單。它不是把各地銀價定成一價,只讓每個數目說明自己從何時何處而來,是估值、在途,還是已實收。

其後,布商在貨約寫上海交割時刻,茶商把漢口收色與外埠貨價分開,董萬春則在木牌旁掛起算時辰。各行仍按自己的買賣辦事,未用同一張表;至少較新的口信再來,舊紙不會無聲消失。

到了咸豐九年春,上海報價期限更短,董萬春一日數次換牌。王存信每收一頁,便將新頁壓在舊頁之後,不抽走前紙。總號帳簿因此更厚、更難看;同一筆銀的估值、實收與後改行情並列,誰也不能只挑對自己有利的一行。

藥材客商再到漢口,沒有再問三千二百兩為何不能處處相同,只遞來一張新約:「午前成交照晨牌,午後另議;外部回單未到,只列待證。」周啟謙在先前錯估的認列額旁按下名押。

不久,北方傳來英法使臣將再赴大沽換約的消息。王存信收起折色單,又將京津舊票另放一旁。牌價一日數變,兵路也可能一夜再斷;桌角那道被抹去的晨牌舊痕仍在,下一次須分的,已不只是晨牌與午後牌,還有城亂前已成的舊債,與城亂後才冒出的新紙。

正是:

銀色隨潮朝暮改,舊痕留紙責方真。
欲知兵臨京畿之際舊票如何守信,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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