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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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鏢師夜渡黃河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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財聚還從道義生,
財輕信重古今明。
若將尺寸欺人取,
終使高門一旦傾。

光緒二年入冬,左宗棠西征糧餉轉運漸急。山西、陝西商信日夜不絕,黃河口風硬如刀;軍票有期,沿途糧商、藥材行與腳戶又須見銀才肯再墊。

郝慎明將急件攤在案上。官協票原批、覆札俱全,須七日內到西安;補足備付的銀可晚一日,不得晚過兌期。票與銀若同路,一失俱失;若分路,西安又可能先見票、後見銀。

張義山到總號,先摸封口,再問人手、馬匹、宿站與替路。陳振威已將蒲州、黃河渡口、潼關與西安分作明站、暗宿。他們多年護送銀兩與票據,最怕的不是強人,而是臨行改令;改一次路,前哨、宿站、假箱與密押都須重排。

「票銀不可同車。」張義山道,「明路走銀,故意讓人看見;暗路送真票。假票走熱鬧車隊,真票分封,密押由兩人分持,過河以前不准合在一處。遇冰裂,先保人與票。銀沉了可報損,人沒了,前後的責便沒人說得清。」

郝慎明在路單旁寫下:「保人先於保銀。」周敦德另添:票到而銀未到,西安只可依原批與密押限額承兌;銀到而票未到,只作存銀,不得擅兌。

兩路遂分。張義山押銀走明路,經過幾處熟客棧,使人知道同裕有銀往西;陳振威只帶尋常行囊,真票縫在一件舊羊皮襖夾層,密押由他與一名老鏢師分持。兩隊只約在西安合押,不約同宿同渡。

臘月夜裡,暗路隊到黃河邊。老把式以竹竿試冰,多處薄,只有一段稍硬。分持密押的老鏢師主張等天明,年輕鏢師卻笑他膽怯。陳振威本已判定夜裡人少,聽見這話,更不願叫人看作退縮。

張義山臨行前明令,只准分段探冰,不准整隊以勇名壓上。白日也有商隊勸他們等。陳振威仍道:「今夜先按分段法試。誰敢把全隊趕上冰,我先撤他的差。」勇與慎沒有和解,只被他壓在同一道命令裡。

探路人先行,票匣貼身,行囊用繩拖過。河心忽傳空響,一匹馱馬前蹄陷裂;眾人伏身卸重,才把票封與密押移開。馬腿已折,只能留在岸邊。老鏢師右手凍傷,暗路因此慢了半日。

陳振威先把真票送上硬冰,再回身扶人。老鏢師沒有道謝,只把凍硬的手縮進衣襟。河面下暗水沉沉,那句「今夜先渡」像仍留在冰上,誰也不提。

眾人逐段過河,每一段都記時辰與損耗。票匣外皮擦破,舊羊皮襖沾了冰水,夾層中的真票沒有濕;兩份密押也未合在同一人手中。到岸後,封套另藏小店後院,眾人不敢久留。

次日傳來消息,下游一隊車貨沉入冰窟。同行商人勸他們改期,陳振威只重新排宿站:「人到,帳到。今日若改路,先改宿站,不改封路。」

西安先收到暗票與密押,銀車尚未抵達。帳房只按限額兌已核原批與覆札,幾名糧商、腳戶及馬建榮的藥材號因此先放貨、放人;額外托情仍壓在櫃中。救下的不是全部軍費,只是最急的一段沒有因一夜河冰斷掉。

午後,明路銀車入西安。銀箱封皮受損,內銀無缺。帳房先不入總額,逐項對票、密押、兩路時辰與鏢局回報;少一封回報便少認一段,多一筆托情便另列候查。直到封條、銀數、時刻俱合,張義山才把手從刀柄上移開。

折馬與凍傷的帳隨後送來。張義山要全壓鏢局,說陳振威雖未違分段令,卻因受人譏怯,把本可再等的時機逼成今夜非過不可。郝慎明不肯收這份體面:原定兌期與夜渡方案也是同裕核准,若所有代價都推給鏢局,往後鏢師只會報能走,不敢報應停。

陳振威承認語氣受譏言所激,仍不承認分段夜渡本身錯誤。折馬與醫藥共八兩六錢,最後由鏢局與同裕各半承擔;回報另記,譏慎為怯者、因怕怯名而催行者,都須具名。

周敦德把黃河渡冰抄進「急承分證簿」,分列票、銀、人、路:票失可止付,銀失可報損另籌,人失則前後責任無人能證。寫到此處,他添一句:「財輕信重,信亦須有人活著送到。」

冰期過後,張義山與陳振威交回路單、暗冊與封條殘片。周敦德問此路日後可否常行。張義山道:「可行,不可當常路。過得一夜,不等於夜夜都能過。要走,先看天、看人、看責。」

同年,王存信完成總帳房交接,由韓慎修接任。西北急票另入總帳旁欄,不列盈利,只列「責明」;能兌與不該兌的,都留下原批與退件。幾家糧商反而安心,因為真正急款不會先被借名混帳搶去。

窗外春寒未盡,西安又報商隊將集。那件舊羊皮襖晾在鏢局屋簷下,夾層已拆,冰水留下深色痕跡;折腿馱馬沒有回來,八兩六錢也各在兩家帳上。票、銀與人都到了西安,沒有人能把這夜寫成毫髮無損。

正是:

黃河夜冰寒千里,一紙信用賴人生。
欲知西北商隊如何入關中,茶藥皮貨又怎樣重開舊路,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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