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9
卷
鐵路國權起波瀾
67
回
深藏未必是無為,
厚積方知應世時。
器滿尤當虛若谷,
家聲不在一時奇。
光緒三十二年,京漢鐵路通車的消息一到,站名便先進了商人的嘴,也進了尚未繳足銀的認股簿。有人在茶桌上算新市鎮的地價,有人拿官紳具名的收據來問押款,彷彿鐵軌既屬國家大計,紙上的銀便早已落地。香港那箱無路段、無買主的日本樣品仍在折售,卻沒有壓住這股熱氣。
天津一群商人先在預定車站旁租地備木瓦。郭泰和只照實收到櫃的銀放出短票,沒有替地方勘路圖作保。幾個月後,站址果然改了。地主只退一小部分定銀,木瓦在空地上受雨受偷,臨時工堵在半搭的煤棚前討工錢。短票收回大半,櫃上仍留下一個缺口。那片原說要迎來煤車的空地,最後只剩幾根歪斜木柱,在風裡響了一冬。
上海運往漢口的鐵件與枕木也沒有因上了火車便省去麻煩。粵漢路一批接軌鐵件沿用錯誤軌距,到棧才知不能合用;路局又未定哪一段收貨,外商只肯折價換貨,重製、棧租與來回運費一層層加上去。許維業先墊了銀,其餘發起人只補回部分。另一批枕木中途被口信改往河南,沒有路局重押,章承海怕誤期仍先裝車。木料在小站露天裂開,編號也散了;保險行不認改站,兩地承辦人互推,連裝卸工的傷藥費也爭了多日。鐵路把路縮短,責任反而被一站一站切碎。
真正把小戶拖進去的,是收據。上海一處代收點實到銀少於認購,縣中經手人卻把一部分暫借堂兄周轉米貨,又重複用了幾戶號碼,指望下一批款到再補。季度一對,能與銀數完全相合的存根寥寥。商會追回大半,經手人賣屋補了一部分,餘下仍無著。街上一家裁縫鋪為補認股款向人借銀,門板關了多日,學徒領薪時只摸到薄薄一包銅錢。
地方官紳又從代收款中先提迎送與勘路費,只留一張沒有期限的借條。省局後來不認,商會董事怕得罪人,便把餘款塞進雜費。小股東直到季度帳貼出才看見自己的銀去了何處;想退股,章程裡卻沒有退路,只好把收據折價賣給熟人。有人在紙上談國權,有人先拿路款擺酒迎客,最後少掉的仍是店戶和匠人的本錢。
外債條件帶來的錯,又藏在幾個譯字裡。梁紹謙轉來的條款要求材料由指定商社供應,將來收入又須優先清償;新譯員卻把「指定」寫成「建議」,把「優先」譯成「有餘時」。范敬之查出後拒絕代辦,另一家籌路公司卻已照錯譯付出勘測與樣品費。外方工程師不認本地枕木,只退少量費用。譯員離職那日,桌上還攤著一張看似低利的條件紙;公司承受的損失,卻比那行利率寬得多。
新路的快慢也各有價錢。沈仲衡試設的絲棧,一站貨量確增,另一站卻因換車費與濕損高過水路,數月只收來零星生絲;與他號混堆的貨找回時已受潮,退租後修繕費也收不回。鄭宗和把急茶改走鐵路,偏遇軍用車皮先行,茶箱在站上吸了多日煤煙,只能折價售出。新站帶來速度,也帶來煤灰、換裝與一批從前沒有的費用。
漢口萬春銀號的櫃前,路股收據又換成了押品。董世衡礙於熟戶情面,只查姓名,沒有查實收是否已到路局。到期才發現,有的只是認購未繳,有的雖已實繳,路段改組後也無人肯照原價承接。借戶只還部分,賣出一張收據後仍有大額待追。小存戶在櫃外等了又等,一名反對收押的老伙計索性辭去。地方銀號不是沒聽過風險,只是熟人站在面前時,那張官式收據看起來總比警語更重。
陳景初試印的收款樣紙,本想讓錯處早些露出,寄去上海、漢口與幾處熟識商會後,回來的卻各不相同:有人把認股當實繳,有人漏了路段,有人重號,還有人私改日期。漢口夜學出身的年輕帳手幫忙補抄,又將合繳款拆錯戶數。上海商會另送來募股章程,請同裕代收各埠款項;董事、路段、工程預算與退股辦法只補了一部分。周厚仁最後只替熟商有限代收,明寫不得挪作旅費與酬勞。路局送帳仍遲,考察費仍缺回單,熟商中有人不再續繳,也有人將收據折價轉讓。紙式可以把錯誤排到一處,不能替尚未負責的人忽然生出責任。
光緒三十四年前後,張之洞、盛宣懷、端方、袁世凱、各地督撫與商會各有路權打算,海關收入與外國銀行又牽動長債。那些大議論傳到櫃前時,已變成站址改移、材料退件、借條無期、股款挪用、外債錯譯與存戶延付。年末收匣,沒有一筆足以概括全部損失;只有欠薪的工人、停門的裁縫鋪、濕過的生絲、帶煤味的茶箱,以及一張張比鐵軌更早抵達小戶手中的收據。
周厚仁沒有把這些收據合成一冊大道理,只將章程、材料單與損失各附原票。可其中一組官式路股收據,已從周家內部另開了一道口子。
這些路股案中,真正讓周家內部改變權限的,是周厚智覆核的一組收據。十二戶商人以官式路股收據合列面額十八兩六錢,聲稱分屬三段路權、彼此互不相涉。周厚智把認繳總數、官印與各戶姓名逐一對齊,又算過十二兩四錢押款仍低於票面三分之一的餘額。他知道路股未必能照面額處分,卻認為十二戶、三段路權與官式收據不至同時失守;若連這樣的押品也全退,家族財務監督便只剩看著新資本從櫃前流過。他遂准下短期押款,把分散戶名與路段差異當成了彼此隔離的風險。
到期查押時,薛守正才發現其中四兩尚未實繳,另有三戶已把同一收據交給地方銀號作保。所謂三段路權,實際又都依賴同一籌路公司收款。處分可確認部分只得八兩五錢,首段減損三兩九錢。周厚智沒有把重押推給代收商人,親自在原批旁寫下:「總數相合,實繳與順位未合;准入之誤在我。」
周厚仁看完那行字,將原批按在桌上,道:「往後鐵路股與路權押品,你只核周家資本;實繳與押品先後交薛守正,貨路和收款人由地方掌櫃另查。三處都明白,才准放銀。」周厚智仍管清算與家族財務,卻不能再憑一張合數總表獨自落准。他沒有抹去原批上的字,只把那張面額十八兩六錢的總表留在案頭。十二戶姓名、三段路權與官式印記仍排列得整整齊齊,表下卻只有八兩五錢真正能夠處分。
正是:
鐵軌未成先聚債,國權高唱小民傷。
欲知兩宮西去朝局如何震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