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2
卷
長江商道斷帆檣
9
回
忍把浮雲付遠天,
胸中丘壑自安然。
潮回未必長如此,
且向潮平看遠川。
卻說咸豐四年,長江水仍日日東流,商船所走的路卻被兵旗、卡口與徵船令切成數段。漢口以下尚有人肯談,過了九江,今日認得的旗號,明日便可能換作另一營;昨日簽下的整程路單,隔夜只剩前半有人承認。
漢口碼頭外,許正安的松江布與鄭福源的徽州茶同日候船。舊單一張寫安慶,一張寫蕪湖,船戶卻只肯畫押到九江。許正安說買主明明在下游,為何不能照舊寫目的地;船戶將筆擱回桌上:「我能保船到九江,不能保九江以下哪面旗放行。」鄭福源願多付船腳,也只換來「改封、候船、下一段另議」幾字。
李和泰把兩張舊路單分開排好,只問最後經手、貨包封記與下一段接手。「今日若先把蕪湖寫進去,明日停在九江,票上便多出一段無人負責的江。」
平遙收到請示時,周啟謙案角仍壓著那頁「判斷過速」。他不願再將填滿的紙當答案,也不願因怕錯便把九江全關死,最後具名寫下:九江以下停止整程保票,只留少數經辦、必要副冊與短期備付;多餘現銀撤回漢口,在途貨按每段是否有人具名,決定續走、撤回或就地處分。
李和泰看完回令,直寫道:少東怕九江再生實損,先撤銀自有道理;可「就地處分」四字之下,是倉租、折價與一戶戶會轉去別號的客人。若總號決定撤,便須連留守期限、安置費與撤回條件一併具名。
周啟謙先在紙邊寫「依原令辦」,墨未乾,又看見李和泰列出的倉租與失客。他沒有收回原令,只將短期定作第一個覆核點:九江以下仍無具名承運時,貨主可選折價出售、撤回漢口或自尋船戶,皆須與分號共同落字;九江留守、臨時棧租、急遞與撤銀安置費合計數兩,先由長江節點專項支出,不攤入許、鄭貨價。李和泰仍認為平遙低估現場,周啟謙也沒有承認自己是怕再錯,只把這數兩費用壓在自己的處置之下。
兩批貨遂各開一張短票。漢口至九江的船戶只認實到九江;貨到後由棧房逐批驗封,交出上一段回單,下一名承運者才另簽。船腳、倉租與候接費分列,未走之路不先收銀。兩批貨雖同船,各有封袋與回單。
首段順利。布包、茶箱到九江時外封無損,棧房照數點收。錯處出在兩張驗封紙。隨船夥計怕錯過返漢口的小船,見兩票船名、到埠日相同,便先塞進同一只副封,打算上船後再分。船離岸即遇查驗,他忙著護袋,回到漢口才發現:鄭福源的茶貨收訖夾在許正安布貨袋內;布貨有兩張回單,茶貨只剩起運底根。
許正安文件齊全,九江棧房核過上一段收訖、封記與安慶接手人的畫押,當日便將布改裝小船。安慶一段只認實際接下的貨與日期,不替蕪湖、江寧作保。數日後貨到,外繩磨損,內布未濕;船戶補換外包便完成交割。許正安多付改封與反覆驗貨工錢,生意沒有一票直抵江南,至少貨、銀與責任在兩段間接了起來。
鄭福源的茶卻停在九江。下一段船戶已談妥,棧房也看見茶實在,惟上一段收訖不在茶票封袋中。鄭福源求另立具結,棧房只答:眼前可證明茶在,不能證明上一段責任已交清;此時放貨,原船戶日後持回單來索,三方還要再爭一次。
九江急信到漢口,李和泰才在布貨副封找出那張茶貨回單。紙未遺失,印押也真,只是本號放錯。他本想另抄一份加急送回,九江掌櫃卻回:若本號錯放一張紙便能另抄補過,上一段交清與否又只剩漢口一句話。李和泰將回話摔在案上,終究沒有強令放貨。
偏在此時,返九江的常船被徵去運糧,另尋小船須再等數日。原定接茶的船戶收走半數訂銀作誤期補償,轉接別貨。九江連日陰雨,棧房後牆滲水,近牆數箱受潮,外紙發黑,買主後來只肯折價收取。
李和泰起初將等候寫作「兵火阻航」。鄭福源把原船戶收走訂銀的收條推到他面前:「若最初沒有錯袋,茶早上了船,後來的兵火追不上它。」
李和泰重新按日分開:最初停貨源於本號回單錯置;其後是返船被徵、另船未到;成色損失又兼棧房滲水。漢口分號認列因錯置增加的倉租、翻箱工錢與原船戶訂銀,共一兩九錢;鄭福源承擔後續候船費及茶葉折價,仍可向棧房追問滲水責任。
一兩九錢不許掛作待追,也不挪入九江往來帳,直接減漢口本月留存。經辦夥計未隱瞞,李和泰發現後也停住第二段貨權,因此不革退;但同船多批貨的封袋與回單,此後一段時日須由兩人分別點數、換手簽押,同類短票限額亦暫縮。
周啟謙看過報表,先在布貨旁寫「分段可行」,又在茶貨旁寫「錯在回單,不在短票」。趙懷朔道:「短票多一段交割,錯置回單便是這條路本身要付的代價,不能只說夥計手慢。」周啟謙沒有劃去原句,只在下方補寫:布貨成功不能證明短票無損,茶貨受損也不能證明分段無用;上一段是否交清、本號能否把回單放回正確貨權之下,都是短票的一部分。
市面沒有因此全改短票。有船幫仍只認現銀,有棧房另用木牌收據,也有票號乾脆停開九江以下新票。另有銀號替藥材商開出整程保票,期限過半,船仍停在小汊;出票人怪船戶,船戶怪軍令,棧房又說未收訖。整程票寫得漂亮,江面仍沒有接起來。
同裕的短票也不是每段都成。有的貨只到九江,有的在安慶前折回,有的因下一段無人具名改賣當地。已走船腳、倉租、改封與受潮折價各自入帳,沒有承運者的後段不再計收。分得愈細,帳房工夫愈重,櫃上現銀也被短票、訂銀與備付逐日占住。
入冬後,布貨交割要等安慶付款,茶貨受損要重估,未走成的短票要退船腳,另找承運又先付訂銀。李和泰每日收櫃,將今日可動現銀、明日到期短票與尚未回到的九江回單分列;數字排開,他才看見,江路切成小段後,每一小段需要的銀反而更頻繁地壓回漢口櫃上。
周承源只命王存信將許氏布貨交割、鄭氏一兩九錢實損與九江未決短票分放三頁。周啟謙在長江圖上圈住漢口、九江,沒有寫「商道已通」,只在兩地旁各添一字:銀。
正是:
大江有水帆難渡,短票分程亦有傷。
欲知漢口銀價如何暗起波瀾,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