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13
卷
長江破浪下武昌
97
回
紹述家聲貴守真,
莫教流俗染精神。
百年門第非由富,
一脈清風最可珍。
民國十五年七月,廣州誓師的軍旗方才北指,湖南各地的電報已一封緊似一封。唐生智所部在湘境迎接北伐軍,第四軍、第七軍由粵桂北上;吳佩孚急調兵力南下,欲倚汨羅江、粵漢鐵路與武昌城牆層層阻擋。軍隊尚未抵達,米價、煤價與車腳已先變動,停在九江的船家只問前方哪一座碼頭還能卸貨。
七月下旬,北伐軍渡過汨羅江。前線報來的「路通」,到了商人手中有好幾種模樣:步兵可過的木橋未必載得起藥箱,輕車能走的土路未必容得下成匹布貨,車站易手也不等於貨棧已有收貨人。周敬安叫各號把新到的湖南回單貼在戰時商路冊旁,只蓋車站章、未寫貨重與收貨人的,仍留候核。
漢口分號自北伐軍入湘後便半閉外櫃,門板只留一扇。留守夥計李翔宇每日先看江面船旗,再看租界與華界碼頭裝卸;他本只受命護住帳冊與家款,戰線一近,卻日日有人問:若都等政局明朗,今夜的房租、藥費與米糧由誰承擔?
香港總號遂命周敬和赴漢口協助外櫃。他仍在王新鳴、林維清指揮之下,無權決票、調銀或碰總帳房印,只能將櫃面做得到與做不到之處逐項回報。周敬安主張武昌未下以前先停全部舊票;周敬和在急報旁寫道:「商貨可等正本,具名家款未必等得起。」周厚仁准李翔宇每日留一段小額櫃面,商票仍按貨位核辦。兄弟第一次在同一張紙上留下相反意見,一個怕多付壞全號,一個怕少付先傷櫃前的人。
八月下旬,第四軍逼近汀泗橋。葉挺所率獨立團隨軍前進,部隊在鐵路、山隘與橋道間反覆爭奪;雨水使道路泥濘,軍令與傷員後送都受阻。汀泗橋失守後,北伐軍乘勢追向賀勝橋。兩日之間車站接連換旗,後方卻積著傷藥、包布與乾糧。許紹成將布匹重裁成小包,沈允成把尚未染色的綢布改作包紮襯布,兩家只按實際出廠數開單,未做成的貨沒有先寫進前線急需。
賀勝橋戰事再起,漢口銀價一日數變。商戶有人準備開門,也有人連夜搬走存銀。分號收到兩份相反口信,沒有拆去所有門板,只在外櫃寫明:家款、工資與已有正本的到期票,午前可核;新長票與無正本的跨埠請款不辦。
復櫃第一日,午前現銀便只夠排號的小額款,午後數筆家款延到次日。其中一筆上海抄件把收款人姓名寫錯一字,一名婦人連來三日,李翔宇仍不敢只憑相貌放銀。周敬和請她取出原匯人的舊家書,又由香港按密押回電;三處相合後,分號補付家款並承擔借息與電報費。
婦人領到銀時,只說:「房東昨夜已把箱籠搬到門外。」周敬和回號後把這句原樣寫進日報,沒有改成「家款已付」。銀可以補,已失去的住處與受辱的一夜,不能由帳面沖回。
周敬安看過日結,仍認為櫃面開得過早,問若急於救一戶而多付假票,責任算誰的。周敬和回問,若因怕假票而讓真收款人失去住處,又算誰的。兩人都不能替掌櫃下令,李翔宇只依既定界線辦事:不添新長票,不以商款補官款,不把未到貨寫成押品;但當日現銀足以支付的具名家款與已做工資,不提前落板。林維清將兄弟文字並列,沒有替任何一方改成事後正確。
九月初,漢陽、漢口相繼易手,武昌仍閉城固守。數日後商店逐漸卸下門板,碼頭也開始恢復裝卸。軍政機關、工人團體、報館與各地來客湧入三鎮,租棧、紙張、米糧與匯款需求驟增。漢口分號只開兩個櫃口:一處辦小額現銀與家款,一處查舊票與棧單。戰前舊票放紅冊,新機關與新收貨站單據放青冊,兩冊中間夾著一張「原債務人」索引。有人拿新印要求把舊官署欠票轉名,櫃上只收申請,沒有替舊票重新蓋押。
一名湖北米商持戰前舊約來櫃,原由武昌買主付款,貨卻在漢陽被軍隊徵用一半。李翔宇把原約、買主收貨單與徵用便條分開,先付原買主已收的一半;被徵部分只有營號俗稱,須等實際領貨機關承接。後來原承辦人失聯,新機關不認,米商只尋回少量受潮餘糧,其餘貨價永遠失追。他關去漢陽一處小棧,遣散守棧夥計。已收的一半沒有替另一半遮住。
三鎮復市後,報價與預訂一時湧來。上海十餘筆漢口新單,真正已裝船的只有四筆,其餘仍是詢價。范敬之只將四筆放入十五日簿,未存在的貨不換現銀。南洋商人又想把香港存款改匯漢口先佔貨源;王新鳴將指定買貨、單純轉存與家族匯款分開,第一批款補上茶商和布莊的小額週轉,沒有拿去填舊官署欠票。
一次漢口電稱茶貨已收,上海卻說正本仍在手,香港又收到南洋買主全額匯款。林維清按時刻排開三封電報,才知漢口所收只是八箱,上海正本含十四箱,南洋款指定十二箱。鄭啟昌重開貨單:八箱當日交割,四箱待九江續運,兩箱仍由上海買主承擔。三地的銀沒有因一封「已收」而擠成同一筆。
戰前封存的舊帳也沒有被復市清掉。箱面受潮,封條未斷,其中三冊記著漢陽機器行、武昌米號與租界棧房。留守夥計原想把倒閉商號整頁劃去,周敬安回電命另貼停業紙條,原頁、原日與原押一字不動。兩週後,漢陽機器行舊夥計持接收證明來查已付定銀,正因原頁尚存,才找出貨在上海、尾款在武昌的兩段責任。
圍城使工錢成了復櫃第一道難題。碼頭腳夫不肯再收一月後兌付的工票,棧房守夜人也要求每日結算。漢口櫃上將裝卸、守棧、抄單與送電逐日列支,先由本地現銀支付,再按民貨、軍用藥品與外銷茶箱的實際件數分攤,不讓一類貨替整座碼頭承擔工錢。
九江至漢口第二艘船上,還有一部買主原在武昌的舊式抽水機。城尚未破,船東不肯久候。范敬之請上海機器廠另指定漢口棧房暫收;漢口只付卸貨與保管,不付買價。十月後武昌買主持原約領機,棧房得回保管費,上海也收尾款。收貨地改了一次,欠款人沒有跟著換成棧房。
鄂西方向又有米糧、鹽貨與藥材需求,卻與武昌正面戰線不同。鄭啟昌原擬六箱茶全轉沙市,聽聞碼頭時開時閉,只先送兩箱試路,其餘仍存漢口。兩箱到達後由當地商戶收貨,不是軍中領取;這一路只記作商貨試運,沒有因鄂西軍情便畫成全線暢通。
九月下旬,一紙「漢口分號照常營業」告示送到香港覆核。林維清將八、九月日結並排:外櫃雖開,現銀只有戰前七成,輪船班次不足一半,武昌舊客尚不能入城查票。他刪去「照常」,改列可辦家款、工資、具正本短票與已到貨分段款,也列明不辦事項。告示變長,問詢反而少了,留下的多是能提出憑證的人。
十月初,武昌守軍糧餉日絀,江面船隻漸多,碼頭仍分晨、午、夜開放。章敬川記每個時段能靠幾艘船、卸多少貨;連續十日有實際回單後,幾家原不敢走漢口的商戶才把下一批茶、布與藥送上船。
民國十五年十月十號,北伐軍攻克武昌。城門開後,三鎮人流與貨流迅速交會。漢口分號沒有掛「舊額全復」的牌子,只把走通的九江—漢口水路、上海—漢口輪船與漢口—長沙內路分列牆上,每條路旁貼首批回單日期。老客依舊票與實貨逐戶重核,新客從一批一票做起。
李翔宇仍未正式升任掌櫃,卻因復櫃時沒有關掉家款小櫃,也沒有拿新旗號抹去舊責,在商戶間得了信用。周敬和站在櫃前所得稱許,遠多於總號整理表格的兄長。周敬安沒有刪去弟弟的異議,只把鋼筆停在「房東已搬箱籠」一句旁。林維清對他道:「中立不是誰都不得罪;是每次不得不選時,都把受傷的人留下姓名。」
正是:
江城易幟商舟動,三地分銀舊責明。
欲知武漢新局如何成為金融節點,南北政局又將怎樣分流,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