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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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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報一線動千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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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容乃可納群材,
海闊方能百水來。
莫恃一家稱獨盛,
長留餘地與人開。

卻說同治十年,丹麥大北電報公司的海底電纜經香港、日本接入上海。從前要等輪船帶信才改的外灘牌價,如今上午一張薄紙,午後便可能另換;船影尚未出現在江口,匯價、船期與保費已先走了一程。

清晨,一名洋布客商拿來譯寫短報,說香港銀價昨夜已變,昨日匯票須照新價重開。李和泰沒有碰算盤,只問發報地、入滬時刻、原報持有人與譯寫人。客商只知是通事抄來,其餘都答不出。

「今日新生意可以議今日價。」李和泰把紙按住,「昨日具押的票,不能被一張來路不明的新紙倒改。」

羅成泰看過短報,又指出幾個洋字只說報價有動,沒有銀種,也沒有香港或上海交割地。同一個數字,少一個地名,便不是同一件事。

話未完,洋行再送一封急報,只剩「北上改期」四字。鄭福源有一批急用藥材已由香港轉到上海,原約換船赴天津,下一段船款也將到期。

周敦德正在上海查帳。輪船改道才因先安排舊人而失去劉景福,他不願電報新法又只留下辦事仍慢的譏評。天津催得急,另船空位轉眼可能被占,他便在正欄寫:「暫停原船下一段款,另保艙位,以免誤期。」

年輕帳房韓慎修把短報、天津催信與上海船單並排,以紅筆圈住「北上改期」。他已看出報上沒有船名,也不明是哪一段。本想寫「不得付款」,又怕原報到後證明少東正確,自己只剩拿缺字擋事之名;最後只在頁邊寫:「路段未明,待核。」

周敦德問可否先列待辦,韓慎修答只能暫記。他心裡以為暫記不等於動銀,卻明知少東批字在正欄,仍沒有把疑義寫成足以停手的明話。

夥計見少東親筆,又怕船位被占,立即付出不可退的訂位小款,並雇腳夫把部分藥箱移往另一碼頭。李和泰回櫃時,只見貨單已被抽出。

「改的是香港到上海,還是上海到天津?」他將譯件翻過來,「這批藥材現在在哪一條船上?」

羅成泰趕去取原報。原文很快證明,香港後發的一班船確實延後,消息不假;鄭氏藥材卻已搭前一班到上海,原定上海至天津的艙位從未改期。真話漏了路段,便成了半真半假的催促。

其餘搬運立即停住,原約沒有撤,天津也未被誤報。已移走的藥箱仍須運回,另付腳力、候位、棧租與不能退的訂位款,共六兩八錢。整批藥材後來仍照原船北上,天津按實際到港驗收付款;六兩八錢由同裕自有留存承擔,鄭福源沒有多付一文。

王存信收到案卷,將原譯件、周敦德批字、付款小單、原報與到港回單按時刻留存。最後一張「原船照行」不能使前面的六兩八錢無端消失;最初「北上改期」也不能替錯誤改船變成全有根據。

他又圈出韓慎修那行小字,叫二人當面說清。周敦德問:「你既看見路段未明,為何不把疑處寫在我的批字旁?」

韓慎修答,沒有原報便斷言不可動款,也可能誤掉艙位;況且少東問的是可否先列待辦,不是可否付款。

「你若認為待辦不能動銀,為何不說?」

「我若只寫暫記,你為何偏聽成可以付款?」

兩人誰也不肯退。周敦德說旁註足以讓韓慎修日後證明看見問題,卻不足以讓夥計停手;韓慎修則說少東批字壓在正欄,含糊疑註自然會變成旁話,除非帳房有明定退件權。

王存信沒有平均分責。韓慎修須將原疑註重抄為具名異議,明寫「疑義足以影響付款」;周敦德則在原批旁補記,是自己把「暫記」視作可以先保艙,付款小單由自己的判斷發出。韓慎修仍認為帳房若無退件權,直寫不得付款便是偷攬決策;周敦德也不再相信他的「待核」究竟是謹慎,還是替將來留路。字寫得更重,關係反而更遠。

平遙議案時,周敦德把旁註放在損失旁,說自己不是全無提醒。周啟謙只問他當時手裡有甚麼。

「短報、天津催信、另船空位。沒有原報,也不知道藥材已到上海。」

「讓銀出去的字是誰寫的?」

周敦德沒有再答。六兩八錢仍記在他名下;韓慎修另記看見風險卻沒有具名說明足以止付。善意、疑慮與最後成本各自留在原頁,不互相抵銷。

上海此後另設電報摘要頁。凡足以停付、保艙或改船者,須記發報地、收報時刻、原報持有人、譯寫人、船名與路段;只供行情參考者另列旁欄。新報附在舊報後,不得抽掉舊字;原信、船單、銀行結單或實際驗收到後,再補後驗結果。

羅成泰送洋行情資,也把原報與自己的譯語分開,不替牌價或洋行承諾作保。沈瑞昌問絲價,許承綸問布價,鄭福源問船期,各人所得雖來自同一條電線,訂約、裝船與交割仍各有自己的時刻。

幾日後又有船位將滿的消息。這回李和泰先核洋行、船名、出港日與貨號,只付一筆可抵正式運費的保艙小款,裝船單到櫃才續付。電報讓貨位早一步留下,沒有把未裝船的貨先寫成已交。

入冬後,洋行牌價一日數變。上海櫃上把電報摘要簿與驗銀簿並排:消息可以頃刻到埠,實銀仍須開箱、過秤、驗色。那四個被紅筆圈住的字仍夾在簿中,旁邊壓著六兩八錢付款小單。

正是:

一線先傳千里信,半分誤解萬金移。
欲知海外報價既能頃刻而至,新舊銀元如何各爭其值,且聽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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