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親仁莫論遠和近，
骨肉同懷一本春。
若使私情傷大義，
家聲難久立人倫。

民國十三年六月十六號，黃埔長洲島晨霧未散，小艇已在江面來回。軍校舉行開學典禮，孫中山親臨致詞，蔣中正以校長身分主持校務，廖仲愷負黨務與經費奔走，汪精衛、鮑羅廷等亦在廣州新局中各任其事。學生列隊時，岸邊仍堆著未搬完的木箱、桌椅與藥材；旗幟可以一日升起，營房、伙食、制服和藥箱卻須一件件點收。

大船只能靠近廣州，小艇再分批轉駁上島。章敬川把香港提單拆成到埠、上島、校內點收三張回單；少兩箱墨水，便只在墨水一欄註待補，不叫整批紙張和藥品陪著停下。開校前已有收貨人與驗收人的普通呢布、文具和常備藥先後到埠，尚無訂數的特製用品仍留香港。

廣州木器商首批桌椅點收無誤，尾款付清後，再議床架和書櫃。分號只延長原短票十日，額度不超過第一批實收尾款。與他同族的另一家木行拿堂兄回單來求同額，年輕帳房把信中的「引介」抄成「具保」，遂多放一百二十元短額。木行拿一部分贖舊押，真正買木的銀不足，到期只交出半數床架；處分現貨、追回零款後，仍缺四十四元。

堂兄拿出原信，證明從未承諾數目與期限。周厚仁沒有把四十四元硬壓給親族；廣州分號認列錯誤復額，掌櫃承覆核責任，帳房停辦復額一月。周敬安雖無批准權，先前卻參與引介格式，奉命逐封比對舊信，將「引介」與「具保」分成兩色。他在補救簿寫下：「親可證其人，不可代其債。」族親沒有被逼成保人，四十四元也沒有因此消失。

開校後，制服和操具需求驟增。採辦經手只憑校內便箋，催作坊先燒二百只印著舊式校名的搪瓷飯碗。正式訂單到時字樣已改，校方只收八十只；餘下一百二十只不能當普通貨賣，定銀又不到成本一半。作坊把工錢延後十五日，一名學徒因家中等款離去。

延薪第六日，三名描字女工與兩名守窯女工逐只點出已做數量。東家想讓她們各領幾只滯銷飯碗抵薪，日後自行轉賣；五人不肯。她們說，字樣是照便箋做的，飯碗賣不出是經手人與作坊先開工的責任，不能把死貨變成工資。作坊只得變賣普通現貨，再由東家補入自有款，才把已做工錢發清。那名採辦經手將另一筆口頭急單轉給別家；作坊保住工人，失去後續生意。

兩箱地圖紙又在七月急雨中受潮。章敬川查封條與水痕：一箱在香港已包裹不密，另一箱是珠江轉駁時篷布滑落，裝箱者與船戶各負一箱。沒有誰能用「途中雨損」把兩箱紙一併推給最後收貨人。

啟文書局接到軍校教材、課表、名冊與表格。校方表冊按訂數與交期立短約，教員講義先付排字費，報館小冊照銷數自負盈虧。有人以開校急需為由，要先印一萬份宣傳冊；陳景初只印已有具名訂數的三千份，餘七千留版。開校後青年雖多，並非人人買冊；未印的七千份省下紙墨，已印的三千份反因準時交付收回款項。

軍校日用也沒有因「同袍」二字變成公款。湖南一戶寄八十元給在校子弟，會館提議每戶先扣一成作公用，卻沒有逐戶授權。櫃伙仍先扣八元，學生只領七十二元；偏逢家中有喪，他為返寄路費另借六元短款。王新鳴命分號先補八元，不等會館回覆。會館只退五元，餘三元與借款利息列分號差損；櫃伙停辦學員家款一月，羅啟南在覆核欄具名，承認交接時沒有講清會館總函不能代替逐戶同意。

家長寄來的衣食與零用仍按原受款人交付，不能因校方經費緊便轉作公款；商戶之子入校，也不能拿未來前程替父親今日欠帳增信。一名藥商因外甥在校，請羅啟南替自家藥箱說情。羅啟南只送藥品成色、期限、報價與前次回單，不提親戚。藥商重新檢點貨色，最後靠藥箱本身取得短單。

營房修繕費中，木料、石灰、工錢與學員零用原想合開一票。分號將實物入庫、每日工錢與家款分開；雨停工時，木料仍在，工錢只算已做之日，家長寄來的零用也沒有補進未粉刷的牆。一戶米行先供十日，驗收後七日收款；第二次供二十日，仍以十日一結。若前十日未收，後十日不加送。另一戶肉商前次有兩日短斤，須先補足差價，方恢復十日一結。

到八月，若干軍校支出逐漸有具名經手、分段驗收與定期呈報。商戶信用仍各自形成：木行看木料與回單，米行看短期結算，書局看訂數，洋貨行看買單與提單。軍校只在實際驗收與付款之處添一筆，沒有替所有商戶開無限總票。

九月初，周恩來抵廣州後，軍校政治工作的講義、報刊與表冊增加。不同黨派、不同主張的印件各認紙墨與交付，沒有合成一筆。有人想以幾名教官或學員聯名，替軍用品商借長款；王新鳴不收。軍人可為自己收貨簽名，不能用尚未取得的權位替父兄商號承債。

月底，王新鳴送來廣東復額簿。錯誤復額的一百二十元與四十四元缺口仍在原頁；二百只飯碗旁只夾八十只驗收回單、一百二十只死貨和五名女工的工資清單；八十元家款案則留著補回八元、會館退五元與學生借六元的紙條。江面號聲傳來，黃埔島上學生仍在列隊。新軍的供應漸能走動，不是因旗號本身變成信用，而是每一張錯單、每一批死貨和每一筆被擅扣的家款，都有人不能再假裝沒看見。

正是：

同袍共志開新業，公義分明續遠商。
欲知北方再起兵爭，京津銀路如何震盪，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