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裕
7
卷
黃海煙浪覆樓船
51
回
待物當存惻隱心,
毋因貴賤異疏親。
平生最重公平理,
一語能安四海人。
光緒二十年九月,平壤敗報與黃海海戰的消息相繼入埠。北洋水師受創,煙臺、天津船戶不敢照舊出海,保費與倉租一齊上揚;軍餉、煤料與藥材文電又使櫃前人人都說自己的貨不可再等。日軍渡江的風聲尚未坐實,北路收款已先慢了。
郭泰和停辦北路新票,只把熟戶舊案逐張攤開:人與貨都可追者短展,人在而貨位不明者停額;上海有具名買主、香港已有入帳款者,只接那一段。沉船、停航與將來索賠另案查,不准拿未定戰損替熟戶補信用。
馬思誠先到。大半藥材已在天津,藥鋪具名,短期內可收款;餘貨仍壓在煙臺,船戶停航,買主只留口信。他想把兩地藥材合在一張舊票上,周厚仁也以為同一商號的天津實貨或可多承一段。
韓慎修卻叫郭泰和先問箱號與買主:「天津真貨只能承天津收款。煙臺餘貨若沒有自己的船與買主,同一商號四字不能把兩地綁成一件押品。」
最後只按天津具名貨准短展。天津藥鋪如期付清,馬氏還本;煙臺餘貨卻滯留多日,部分受潮,少收數兩,搬裝工也因無船停工少領工錢。
鄭裕恒又轉來一戶煙臺茶商。部分茶已有上海買主押字,香港另有一筆尾款,其餘仍在煙臺。郭泰和只按上海具名貨與香港尾款准展。到期時,上海買主因茶色下降少付,香港買主又以包裝受潮爭價,延後多日才匯回部分尾款。兩路合收仍有短缺,差額列入天津分號呆帳,沒有移進戰損待查。茶商停辦新票,煙臺餘貨低價售出,揀茶與包裝工也停了手。
羅德昌轉介的一戶煙臺船料商更為棘手。舊棧單上寫著一批木料,戰後倉主卻將部分移往內地,其餘也沒有新點單;上海買主只留口信,未肯押字。周厚仁見羅氏往來可查,想先放一筆短銀等上海接貨。
郭泰和將舊棧單推回去:「人可信,貨位也得可信。找不到木料在哪裡,不能把熟名當作倉門。」
這張票因此停下。多日後只找回少部分木料,上海買主又明顯壓價才收;其餘仍散在煙臺與內地兩處。原等木料開工的修具棚停工多日,木匠少領工錢。舊棧單上的字一個不少,棧裡的木料卻已不在原位。
董延祿與郭泰和另試辦一宗小戶合展。幾家煙臺雜貨鋪向上海同一買主供貨,有連續貨單、中人與具名收款的取得限額短展;另一家只有掌櫃手書,前手未簽,不能借別家的文件補缺。文件完整者如期清票,缺件小鋪只得停門清貨,原先訂單也轉給旁鋪。
九月下旬,天津城中忽傳同裕仍在替外商付票,又有人說黃海敗後北路現銀將盡。次日開櫃前,小存戶已堵在門外。商會中人帶來一張戰前成立的英商機器買單,要求郭泰和暫停支付,說此時還付外商,便是拿中國人的銀替外貨撐市。
那張買單面額八兩六錢,機器已入天津棧,收貨押字與到期日俱全。若停付,違的是既成票責;若照付,門外人心又更疑。
郭泰和先按到期次序付小票,再把買單原件掛在櫃前,讓眾人看清貨名、收貨人與日期。八兩六錢仍照約兌出。當日另有三十一兩七錢小存款被領走,天津分號為守備付,只得停辦數筆尚未到期的新展。
有人拿銀便走,也有人站在門外罵同裕不知國恥。櫃前那張英商買單隨風微動,下面則是存戶一張張領訖的小票。照約支付沒有平息擠提,只使違約與愛國指責不至混成一筆暗帳。
周厚仁見外商票在市面已跌,提出以二十兩現銀收進面額二十八兩、且有在棧貨可追的票據。貨單與到期日俱全,若恐慌過去,差額足以補回櫃底。
周敦德問:「若今日沒有人怕,你還買得到這個價嗎?」
「買不到。」周厚仁答,「可市場既已給出這個價,不取,也不會讓恐慌消失。」
周敦德把方案推回:「正因差價從恐慌裡來,本號不能一面掛原票安定存戶,一面把眾人怕國敗、怕外貨、怕同裕不付的那口氣收進帳。」
周厚仁沒有再爭,只在異議欄寫明:票有貨可追而同裕一概不買,旁號仍會取利,本號也失去補回櫃底的機會。周敦德沒有刪去,只在旁批道:「旁號之利,不是本號之責。」父子兩種判斷留在同一頁,誰也沒有說服誰。
月底合帳,真正由北路轉到上海、香港的只有幾筆具名款。馬氏天津現貨、茶商上海具名貨與香港尾款,以及文件完整的小鋪合展,都有實到之銀;煙臺藥材、茶貨與船料商大半木料仍困在北方。韓慎修把實到款另列,不讓未到款越過海路進帳。
日軍渡過鴨綠江的消息旋即傳來。郭泰和把那張找不到木料的舊棧單壓在月結最上,旁邊是八兩六錢已兌買單與三十一兩七錢存戶領訖冊。黃海敗報把路一段段截斷,帳房能做的,只是先認清哪一段尚有人、尚有貨、尚有款可追。
正是:
黃海煙沉商路斷,熟門短展亦留傷。
欲知遼東失守如何震京華,且聽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