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回 兩個南海方案
1765 年雨季將盡,阿瑜陀耶(Ayutthaya)的官差把徵船告示釘上米倉大門時,鐵鎚敲了三下。第一下,碼頭上的搬運工停了手;第二下,幾個船主開始往自己的船看;第三下,何潮生已經把停在棧橋邊的十艘船重新數了一遍。
「明日卯時以前登記。」為首的官差把鐵鎚插回腰間,「能載米的、能裝兵的、能出海的,都算王船。誰敢先走,船主、保結商號一起辦。」
何潮生沒有回話。他替南海船戶聯會點船十多年,哪艘船的龍骨裂過、哪艘船少兩張帆、哪個船主欠哪家商號銀子,他比王廷的冊子清楚。官差一走,他伸手撕下告示一角,轉身進倉。倉裡十二桶火藥、三百石米、四十箱鐵器與幾十捆農具正往外搬,木地板震得像船艙。
林海安接過告示。他替潮州商幫在昭披耶河口調米、火藥與信用,只掃一眼便把指甲壓在其中一個船名上。
「這艘半年前賣到宋卡了。」
何潮生又看了兩行。「這艘去年撞壞船底。這一艘換過船主。」
「王廷抄的是上一季稅冊。」林海安說。
「只能騙一夜。」何潮生把紙拍在米袋上,「天一亮,他們沿棧橋走一遍,能走的九艘一艘也藏不住。」
倉後有人把一冊麻繩捆住的名冊放到桌上。賴石峯沒先看王廷告示,先看那九艘船。他是嘉應、大埔一帶同鄉在南洋找礦、找田、找落腳處的辦事人,這兩年問遍曼巴哇與三發的河口,也替準備下南洋的家眷算過米、水、鹽和船位。
「那就今夜走。」他說,「東邊六艘,西邊三艘。」
何潮生抬頭。「我的船什麼時候輪到你分?」
「從暹羅王廷替你分的時候。」
幾個原本蹲在牆邊的客家船戶都抬起頭。有人祖籍嘉應,有人從大埔轉來,也有人跟惠州礦工同船做了十多年生意;平日為船錢、伙食、誰先裝貨吵得比誰都兇,此刻卻都知道賴石峯說的是實話。九艘船若明早被徵走,往後談什麼港、什麼礦,都只剩空話。
何潮生仍不讓。「東邊六艘去等一個還在王都當官的人,西邊三艘去找一塊連界石都沒有的地。你們拿港、拿礦,我拿什麼?」
林海安從袖中取出一張短札,放在告示旁。那是鄭信半個月前託華商帶出的信,沒有求援,也沒有許諾,只問了一句:若王都外糧路斷,東南沿岸可有米船接應?
「他已經在找退路。」林海安說。
何潮生冷笑。「所以你想扶他做王?」
「我不扶王。」林海安按住那張短札,「我押河口。」
賴石峯沒出聲。
林海安指著地圖上羅勇、尖竹汶與吞武里的位置。「王都若破,他往北是緬軍,是地方軍頭;往東才有米、有木料、有華人聚落,也有船。六艘船不是送給他,是先放在他不得不走的地方。他若向東,我們給米、火藥、修船;他若要從海上回來,就先從吞武里落腳。等他回到昭披耶河口時,他用的船路、糧路、修船人,都是今晚先放出去的。」
何潮生盯著他。「他若進了河口翻臉呢?」
「那六艘分開停。」林海安說,「不把船一次交到他手裡。米一批一批給,火藥更慢。誰先拿到河口,誰才拿下一批。」
一名大埔船戶在旁邊低聲罵了一句客家話,問若鄭信兵敗,六艘船是不是一起陪葬。林海安沒有回答。何潮生替他答了:「會。所以不是他的主意,是我們的賭。」
賴石峯這才把自己的名冊攤開。七十二戶,最前面不是壯丁,而是三戶用紅點圈出的家庭:一個會打鐵,一個會看河道,一個會種水田。後面還有木匠、礦工、寡婦、孩子與幾個能修農具的人。第一頁夾著兩封信,一封來自曼巴哇統治者古斯蒂・賈米里爾,另一封來自三發蘇丹烏瑪爾・阿卡馬丁二世。兩邊都要採金的人,也都缺開田、修械與築屋的人。
「三艘載不了七十二戶。」何潮生說。
「所以先去三戶。」賴石峯把手指落在三個紅點上,「不是先送三十個礦工。若只送男人,兩個王廷都會把我們當一季用完就能換掉的苦力。先送家眷、種子、灶具、鐵器。屋蓋起來,田插下去,孩子在那裡生病、拜伯公、埋死人,第二批去的時候談的就不是工錢,是田、屋、礦路和自守。」
「你拿別人的老婆孩子替你占地?」何潮生問。
賴石峯的臉一下沉了。「所以名冊在這裡。誰不肯,今晚就劃掉。」
「名冊在你手裡,還不是你寫。」
一鍋薑湯被重重放上木架。葉素娘從倉門旁走過來,把濕袖子往上摺。她二十九歲,丈夫半年前死在一艘運硝船上;同鄉會的名冊裡,她和八歲兒子仍列在亡夫名下。她祖家從大埔出來,嫁到暹羅後跟著丈夫在船上過了七年,會算米、會認貨,也知道哪一個船頭嘴上說「一家人」,遇到官差時第一個先交出寡婦。
她把手指按在自己的名字上。
「我若上船,名冊上寫誰?」
賴石峯看了她一眼。「到了那邊再改。」
葉素娘把名冊推回去。「船還在自己人手裡都不肯改,到了別人的河裡,你拿什麼替我改?」
旁邊有人勸她先別鬧,都是同鄉。葉素娘轉過頭,用客家話回了一句:「同鄉替我死,還是替我領米?」那人不再說話。
「曼巴哇、三發未必認女人單獨列戶。」賴石峯說。
「那是你上岸要談的事。」葉素娘盯著他,「不是我要先欠你的事。」
葉素娘說:「兒子的米寫我名下。船單寫去哪裡。到河口若又改,我不下船。」
賴石峯皺眉。「妳這一筆一改,後頭七十二戶都會照著來。寡婦要自己列,未嫁女兒要自己列,分家的媳婦也要問。到了那邊,王廷若只認男戶主,田怎麼分?金稅算誰?差役抓誰?」
「那就去問王廷。」
「人都上岸了才問?」
葉素娘把手按回自己的名字上。「所以我現在問你。」
何潮生伸手拿過名冊,當著所有人的面,把亡夫名字與葉素娘那一欄劃開。
「先這樣寫。」
賴石峯的手壓住紙角。「你不是同鄉會的人。」
「船是我的。」何潮生說,「誰不認她,就少一戶人,也少一船農具。」
倉裡安靜了一瞬。賴石峯看看葉素娘,又看看西線三艘船已經開始落潮的泊位,最後把手鬆開。他沒有說好,只對旁邊的書手道:「兒子的米,寫她下面。去處兩個都寫,最後靠哪個河口,讓她先看。」
葉素娘沒謝他。她把名冊拉回來,看著書手把自己的名字重新寫了一遍。
書手把她的名字重新寫穩,倉裡才又動起來。林海安把米、藥材、修船工具往東線推;賴石峯把稻種、鹽、農具、鐵器往西線留;何潮生則一件一件往回搬,誰要多一桶水,就得說少帶什麼。西線第三艘原本裝了兩箱火藥,吃水壓得太深,他命人卸掉一箱半,換進稻種和鹽。賴石峯罵那是自斷武裝,葉素娘卻問:「你要我們到岸先打仗,還是先讓孩子有飯?」賴石峯把剩下半箱火藥踢到船艙最裡面,沒再把卸掉的搬回去。
東線第六艘又少十名水手。葉素娘兩個親族原本答應隨西線去婆羅洲,聽見東線開雙倍船錢,當場要換船。賴石峯攔在跳板前,質問他們還認不認同鄉。年長那人回他:「認,所以才要有銀子寄回伙房。」何潮生站在旁邊,等兩邊罵完,才說東線缺的是熟手,不是姓氏。最後賴石峯從自己的三艘船抽出兩名會看季風的老水手,條件是東線第一艘返航船不得先載貨,必須先把西婆羅洲的回信與人帶回來。
「我要看到他們能不能住。」賴石峯說。
「我要看到鄭信有沒有真的向東。」林海安說。
何潮生把兩人的手從船單上推開。「那就各押各的。誰押錯,誰自己來跟船戶說明年拿什麼修船。」
凌晨兩點,九艘船終於定下。六艘沿暹羅灣東岸分散停泊,彼此只靠燈號聯絡;米、火藥與修船物件分開裝,沒有一艘船能單獨養起一支軍隊。三艘向南,載著三戶先遣人家、農具、種子與分別寫給曼巴哇、三發的條件書。南海船戶、潮州商幫與客家同鄉會各自在自己的船單上用印,誰也沒有拿到永久調船權。
天亮前,官差帶人回到碼頭。官冊上的舊船還泊在原處,船名、稅牌、繩色一樣不少,只是貨艙被搬空,能用的帆索也拆了。官差爬上第一艘船時,九艘真正能走的船已借退潮出了昭披耶河口。
東邊六點船燈沿岸散開,南邊三點燈慢慢轉向外海。葉素娘把兒子抱上舷邊,叫他看書手最後一次把她的名字念出來;賴石峯站在船尾,沒有看阿瑜陀耶,只盯著船首那幾捆稻種有沒有進水。
何潮生則留在東線最後一艘船上。等羅勇方向只剩黑色海岸,他才問林海安:「鄭信若不來呢?」
林海安把那封短札塞進油布袋,叫水手把主帆降下一半。
「那六艘船就不等他。」
「等誰?」
林海安看了一眼岸上的六點燈,又看遠處已轉南的三點。
「等下一個肯照這條路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