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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回 城破後的糧船

何潮生等了十五個月。

1767 年 1 月 4 日傍晚,東線原有六艘船,只剩五艘還能出海。一艘在季風裡撞裂船肋,被拆成木料補在另外幾艘身上;兩批水手嫌等得太久,先後改投鹽船與米船。廣裕號、永順號長年分泊在羅勇以西的支流,白日收帆,夜裡才用燈號互認。船上的米換過三次,火藥用油布裹了又裹,連最肯押這一局的船主都開始問:一個還沒出現的人,究竟值不值得燒掉兩年的船錢。

那天下午,何潮生剛把最後一袋發霉的米倒給岸邊養豬人,就對林海安說:「今晚再不來,我明早撤兩艘。」

林海安沒有像往常那樣叫他再等幾日,只問:「撤去哪裡?」

「北大年。宋卡。哪裡有人付錢就去哪裡。」何潮生用客家話罵了一句,又換回華語,「伙房的人已經來第三封信。你等的是鄭信,我等的是船不爛。」

林海安正要回答,岸邊蘆葦忽然有人跌出來。先是一個,接著五個、十個,最後整片泥灘都是人。有人扶著傷兵,有人手上還提著斷槍,泰人、華人混在一起,衣服沾滿乾掉的泥和血。走在最前面的那個人瘦了一圈,腰間還有王廷軍官的佩刀。

鄭信到了。

他沒有先問林海安,也沒有先問米,只站在泥裡把桅杆數了一遍。

「只有五艘?」

何潮生從船頭回他:「第六艘在你面前。」

鄭信皺眉。

何潮生用腳踢了踢廣裕號新補過的船舷。「拆掉,補成這五艘。」

第一批傷兵被抬上船。船員把米袋往後挪,騰出能躺人的地方。鄭信身後一名軍官見火藥桶還封在另一艘船上,立刻命人掛軍旗、點收火藥。何潮生擋在跳板前。

「旗不掛。」

軍官的手按上刀柄。「你知道你在對誰說話?」

「知道。」何潮生說,「對一個剛從王都逃出來、現在連自己的船都沒有的人。」

幾名船戶同時停手。有人是嘉應來的,有人從大埔、惠州一路轉港到暹羅,平時彼此借錢、搶貨、吵船位,此刻卻都沒有把跳板讓開。十五個月前,他們答應的是把船放在東岸等一個機會,不是把船交成另一個王廷的財產。

鄭信抬手,叫軍官退下。他走上廣裕號,看見林海安把一張油布包著的短札放到米袋上。那是十五個月前他自己問出的那句話:若王都外糧路斷,東南沿岸可有米船接應?

「現在有。」林海安說。

鄭信看著他。「代價呢?」

「先向東。」

「我要回阿瑜陀耶。」

「回去做什麼?」

鄭信的眼神一下冷下來。林海安卻把地圖攤在沾著米灰的木箱上,手指沒有碰阿瑜陀耶,只落在羅勇、尖竹汶、吞武里。

「王都周圍沒有完整糧倉,北面有緬軍,也有比你兵多的軍頭。你現在的人吃不了十日。」

鄭信道:「所以你要我照你畫的路走?」

「十五個月前我們就把米、船、修船人放在這條路上。」林海安說,「你可以不走。那這些船明早往南。」

何潮生在旁邊補了一句:「我們不救王。我們保船路。」

船艙裡,一名傷兵正捧著粥碗,手抖得米湯全灑在腿上。鄭信沉默了一會兒,問火藥能給多少。

「先一批。」林海安說。

「米?」

「吃到羅勇。」

「我若拿下尖竹汶?」

「第二批船進港。」

「吞武里?」

何潮生笑了一聲。「到時再談。你還沒到那裡。」

鄭信沒有答應任何「戰後特權」,也沒有承諾河口永遠讓給誰。他只把手從地圖上的阿瑜陀耶移開,壓在羅勇的位置上。

「先往東。」

這句話說完,何潮生才讓人割開第一桶火藥的油布。

當夜,鄭信的軍官抱來五面軍旗,要五艘船一起掛。何潮生只讓廣裕號升了一面,另外四面仍捲在麻袋裡。米、藥、火藥被重新拆開裝,連舵手與補船木料都分到不同船上。軍官看得冒火:「你是不是怕我們搶船?」

何潮生低頭在船單上重算吃水。「不是怕,是算過。」

「你們今天缺船,所以答應得快。」他說,「等你們有城、有兵、有官印,手會比今天長。」

羅勇站穩後,真正的麻煩才開始。尖竹汶的倉主知道鄭信缺糧,其他軍頭也缺;一石米一天一個價,賣主只認現銀。阿瑜陀耶真正陷落的消息在四月傳來時,米價又跳了一次。鄭信在一間臨河倉房裡拍桌,說再等下去,人會先散。

「扣兩座倉。」他說。

林海安把桌上的秤砣往自己這邊拉。「你今天搶兩座,明天河仙、宋卡、北大年就把船轉給別人。」

「他們本來就在賣給別人。」

「現在還能讓他們選。」

「選什麼?」

「選以後誰替他們收欠帳。」

林海安沒有再解釋。他當晚讓四個商號各送出同樣一句話:交給鄭信的米,由沿海商幫在戰後結算;把整船糧、火藥、船材押給其他軍頭的,往後戰亂欠款自己承擔。這句話不是命令,卻讓很多原本想兩邊收錢的商人第一次必須選邊。

第二天,一個福建米商把兩張報價拍在林海安面前。

「呵叻的人出你們兩倍。」

「那就賣。」林海安說。

米商愣住。「你不攔?」

「不攔。」

「那我的舊帳呢?」

林海安看著他。「你賣給誰,就去找誰收。」

米商站了很久,最後把其中一張報價撕掉,只問鄭信的欠條能不能先兌三成。林海安沒有笑,只叫人拿秤。當天下午,那批米沒有離開尖竹汶。

鄭信很快明白這張商路的力量,也同時開始防它。他讓軍官逐艘記船、記貨、記水手,防止何潮生把完整船數藏在不同名冊裡。何潮生則要求每一艘新進的船都同時向軍府與船戶報到,誰若只向一邊登記,就不給回程貨。

「你在我軍中另造一套冊。」鄭信說。

「你也在我的船上造一套冊。」何潮生回他。

兩人都沒有叫對方停。

城破後的難民一天比一天多。周木生十六歲,父親死在阿瑜陀耶陷落那晚,自己只帶出一把刨刀和兩件濕衣。他先被丟去補甲板,幾天後何潮生發現他能靠敲船肋聽出哪裡進水,便把他留下。周木生跟著幾個客家、潮州、廣府船匠拆貨艙隔板、加坐兵木架、改舷側射孔;軍官每改完一艘便掛臨時軍牌,船主則把原來的商號木牌收到艙底。

有一晚,他抱著廣裕號那塊舊牌問何潮生:「軍牌掛上去,船是不是就變他的了?」

何潮生正趴在船腹聽漏水,沒有抬頭。「你先說這塊板是誰補的。」

「我。」

「釘子誰買的?」

「船主。」

「米誰出的?」

「林先生他們。」

「兵呢?」

「鄭將軍。」

何潮生這才從船腹鑽出來。「那你說,船現在姓誰?」

周木生答不出來。

六月,尖竹汶還在議價,鄭信不願再等。十四日夜裡,他讓正面部眾逼近城外;何潮生帶九艘已改裝的糧船沿支流進倉區。船上仍掛運糧旗,艙內卻坐著士兵、短槍與拆下來的長槳。守兵看見熟悉的船型,第一輪沒有放箭;等廣裕號撞上木棧橋,艙板已從裡面被踢開。士兵衝上岸時,鄭信正面同時動手。

周木生第一次跟船進戰場。他沒有拿槍,只趴在船腹聽水聲。第一艘撞棧橋時,船頭裂了一道縫,他一面叫人塞麻,一面聽岸上喊殺。等天亮,尖竹汶幾座米倉與船廠都換了人。

何潮生進城先去看船,林海安去看倉,鄭信的軍官卻比兩人更快一步,在每座米倉與參戰船上貼軍中封條。

何潮生看見廣裕號的跳板被貼封,直接把封條撕下一半。

軍官拔刀。「你敢?」

「你去叫他來。」

鄭信真的來了。他站在尚未沖乾淨的血水旁,聽何潮生說先前答應出船者可用倉地與船廠。

「我答應優先。」鄭信說,「沒答應排他。」

「每拿下一座城,你就把承諾往後搬一座城?」

鄭信看著他。「每送來一艘船,你不也留一張沒交給我的船單?」

何潮生沒有再撕第二張封條。

最後桌上留下三張分開的紙。商幫拿兩處臨河倉地;船戶保留一段修船位;軍府可以優先調參戰船,但每調一次都要在船單上寫承運次序。鄭信把「戰後永久」四字劃掉,何潮生則把完整舵手名單收回袖裡。

誰也沒叫人重新謄成一張好看的總約。

接下來四個月,尖竹汶河邊幾乎沒有一天真正安靜。商幫買米、鐵器、藥材、火藥,客家同鄉網從沿岸聚落找木匠、舵手、修械人,也有人乾脆帶家眷來投靠;鄭信的軍官則每天重數船隻、催貨、抓逃兵。有人從嘉應來的伙房寄信問,為什麼自家少年明明出海做船工,現在卻拿著軍餉欠條;也有人說既然兵都已經上船,何必還假裝自己只是商人。

何潮生把那些信一封封塞進木箱,從來沒有回同一句話。

十月底,近百艘船從尖竹汶河口出海,船上約四千名泰人與華人兵士,另有米、火藥、攻城器具與熟悉海口潮水的舵手。鄭信站在主船上,看的是兵;何潮生看的是船與吃水;林海安看的是每一艘船上的米有沒有分散。周木生右腳在趕工時被船肋砸傷,仍拄著竹杖跟在廣裕號上,因為他已經是少數能從船板聲音聽出漏水的人。

進昭披耶河口時,守軍把舊船橫在深水道,準備點火。軍官主張硬闖,何潮生把測深繩丟到他腳邊。

「你帶頭?」

軍官沒有撿。

何潮生轉身下令,主隊改走西側窄水。廣裕號擦過泥底時,周木生忽然用竹杖猛敲甲板三下。水手立刻收槳,借潮偏轉;下一瞬,幾根藏在水下的尖樁從船側擦過。河心火船燒起時,鄭信主力已經從側面繞開第一道阻攔。

當日傍晚,威猜巴實堡失守。

吞武里拿下後,鄭信沒有回殘破的阿瑜陀耶。他把人、糧、軍需與中國貿易留在海口附近,也以堡壘控制外船上溯。林海安拿到河口倉地與較早靠泊次序,船戶保住商用修造位置;鄭信則規定所有海船先報軍府,軍需與可載兵的大船由王府優先調用。

何潮生聽完,只問:「這又不是原來的順序。」

鄭信道:「原來談的是怎麼拿到河口。」

「現在呢?」

「現在我要守住它。」

碼頭外,一艘新到的米船正順潮進河。軍府的人第一個跳上甲板點兵,商館的人第二個上去報價。周木生拄著竹杖站在廣裕號旁,看著一塊新釘的王府木牌把舊船名遮去一半。

他伸手把木牌往旁邊推了一寸。

下面「廣裕」兩個舊字,還露著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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