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回 三條溝不只守自己
三條溝最後拿到的不是和順總廳整把倉門鑰匙,而是其中一把。
大港保管一把,三條溝一把,兩座小礦輪值第三把。三把不齊,誰也不能單獨開倉;有人想把火藥全搬回自己的坑口,另外兩把鑰匙就能讓門一直鎖著。
制度看起來公平,三條溝的人卻愈想愈不是滋味。
1774 年雨季前,總廳準備第一次沿檳榔河—東萬律走廊送大批米、火藥與新移民。大港出米,三條溝出二十四名護路者,小礦場出嚮導與挑夫,船戶守河面,沿線達雅克長屋提供淹水時的高地通路。
出發前一晚,三條溝護路頭目把自己的鑰匙拍在長桌上。
「六桶火藥。」
大港首事搖頭。「三桶。」
「我出二十四個人。」
「大港出八十石米。」
「米吃完還能買。」護路頭目把一張沾血的布條扔到桌上,「人死了,你買一個回來給我看。」
屋裡幾個客家首事都沒說話。三條溝的兵多半是嘉應、大埔一帶同鄉相保相帶出來的,裡面有人是兄弟,有人是舅甥,也有人娶了同一個聚落的女子。每死一個,回去不是少一個數字,是某間伙房從此多一個寡婦,某張飯桌少一雙筷子。
羅芳伯坐在桌尾,沒有替大港說話。
他問:「你要六桶,是守三條溝,還是守這一趟?」
護路頭目看著他。「三條溝自己的坑若守不住,我憑什麼替別人送米?」
「那你拿總廳的火藥回去守自己的坑?」
「我的人先替總廳流血。」
「所以你要多火藥,可以。」羅芳伯說,「但二十四個人拆進混編隊伍,前後都不能只聽三條溝的號令。」
護路頭目一下站起來。「你要我把背後交給大港?」
「我要大港也把背後交給你。」
「我不信他們。」
大港首事冷笑。「我也沒信過你。」
兩邊又要吵起來,羅芳伯把三桶火藥推向三條溝,又把第四桶放在桌中央。
「三桶你帶。第四桶只有混編隊能開。你要不要?」
護路頭目盯著那桶火藥很久,最後把自己的鑰匙從桌上收回去。
「這一趟我去。」
「你的人呢?」
「我去,他們就去。」
他走到門口又回頭:「羅芳伯,你最好讓他們知道,三條溝不是替別家礦首送金。」
隊伍十二艘小船,一百多名挑夫。羅芳伯沒有把各公司整隊整隊排在一起,而是故意拆散:三條溝前隊裡塞大港的人,大港護米船旁放小礦嚮導,每一段再加熟悉當地支流的達雅克人。
第一日上午就吵了兩次。
三條溝嫌大港走得慢,大港嫌三條溝一看見可疑人影就想追。有人用客家話罵另一邊「只會在倉裡算金」,對方立刻回敬「你們拿了槍就想做王」。羅芳伯沒有叫他們閉嘴,只定三個信號:前隊遇阻不得追;兩聲槍響,船停;三聲,才靠岸接人。
「誰多打一槍?」三條溝頭目問。
「自己解釋為什麼想把一百多人的命拖進你的戰功。」羅芳伯說。
第二日下午,兩封求援信同時送到渡口。
第一封來自上游富礦。運金隊在岔路遭襲,兩名護衛負傷,若不立刻接應,幾個月金產可能被河盜與失勢中間人劫走。
第二封來自葉素娘的家庭聚落。曼巴哇收稅人帶武裝隨從封了下船點,要補過去兩年的人頭、火器與屋地費。聚落不讓他們逐屋點人,雙方已拆掉半段棧橋。信末只寫一句:三十多個孩子,米到明日。
大港首事把第一封拍在羅芳伯手裡。「先金。」
三條溝護路頭目竟也點頭。「富礦近。救完再折回,最多晚半日。」
兩座小礦的人立刻反對。「聚落替各家種米、修工具、養傷。屋一拆,人散了,你的金誰吃?」
羅芳伯沒表態,只問送信人:「富礦幾枝槍?」
「三十多。」
「米?」
「至少五日。」
「聚落呢?」
「十二枝登記槍,幾枝還在田邊。米一天。」
羅芳伯把兩封信疊在一起。
「先聚落。」
三條溝護路頭目第一個變臉。「金沒了,你拿什麼養那些人?」
「富礦能多守一夜。」
「我的人因此少一份金呢?」
羅芳伯看著他。「回去後,你當著那些家戶的面要補償。我不攔。」
「你拿我們的命做人情。」
「現在先救金,就是拿那些孩子的命保你的分金。」
屋裡靜了一瞬。
護路頭目狠狠把腰刀推回鞘裡,轉身朝外喊了一句客家話。三條溝兩艘小舟第一個解纜。
嘴上罵得最兇,動得也最快。
三條溝走水路,大港護米船,小礦嚮導帶陸隊穿低林,達雅克嚮導繞上游出口。羅芳伯沒讓人一到就開槍,先命兩艘米船橫在聚落與河道之間。收稅人若扣人,就得連糧一起扣;若想把糧拖走,又必須先撞過整支船隊。
葉素娘站在被拆掉一半的棧橋上,手裡拿兩本冊。一本是王廷登記的家戶與火器,一本是聚落自己記的屋地、田界、借糧與死亡。
她看見羅芳伯,只喊:「米先進屋。別讓他們拿鍋。」
三條溝護路頭目愣了一下。「鍋?」
「你打仗不用吃?」葉素娘回他。
收稅人要求補報兩戶新來的人,又說有火槍沒有按年補費,並要逐屋點查。葉素娘承認兩戶未入冊,也承認幾枝槍的費用拖了,卻不准武裝隨從進屋。
「寡婦和孩子不能重新算回死人名下。」她說。
收稅人不耐煩。「人頭就是人頭。」
「死人頭你們收過一次。」
「我要知道現在到底住多少人。」
「那就在這裡叫名字。戶主自己把人帶出來。」
羅芳伯把兩本冊放在剩下半截棧橋上。「新來的補,漏掉的槍補費。已登記的屋地不能趁這次重收。你要點人,就在外面點。」
收稅人看見三條溝的槍,便指著護路隊說:「這些也登。」
護路頭目笑了。「明天它們回東萬律。你要登,跟我走完全程。」
一名收稅隨從忽然越過棧橋,想往屋裡走。三條溝的人把他推回河邊。對方拔刀,近處一聲槍響,子彈沒打中人,卻驚得馱米小馬撞倒半面竹牆。
兩個孩子被壓在倒下的架子旁。一名三條溝護路者撲過去把孩子推出來,自己肩膀卻被木柱砸中。
護路頭目拔刀就要往前。
羅芳伯一把抓住他的手腕。
「放開。」
「你這刀下去,今天就不是補稅。」
「我的人被砸了。」
「所以先把他抬進屋。」
葉素娘已經跪到傷者旁邊,用刀割開他的衣袖。那人疼得滿臉汗,卻先問:「孩子呢?」
「活著。」
護路頭目的刀停在半空。
羅芳伯轉向收稅人:「你現在開打,拿回去的不是稅,是一條同時停掉的河。你自己選。」
最後,點查就在聚落外做。兩戶新人補登,漏報火器補費;收稅人不進屋,也不碰已登記屋地。葉素娘則答應每季把新增家戶、死亡與火器變動送到河口,不准礦首或同鄉會自己藏人。
她簽完後看著羅芳伯:「你今天幫我擋他,明天總廳是不是就能來點我的屋?」
羅芳伯沒有立刻回答。
「不能。」他最後說。
「記住。」
隊伍當夜折返上游富礦。到達時,河盜已搶走兩箱金砂,一批挑夫逃散。富礦首事站在空箱旁,當眾質問羅芳伯為什麼拿共同護路的兵去保一群「不產金的屋」。
羅芳伯還沒開口,三條溝護路頭目已把受傷者名單摔在空箱上。
「那邊的人替你種米、修刀、養傷,也替你把礦工的老婆孩子留下來。」
富礦首事冷冷道:「所以我的金該被搶?」
「你的金是你的。」護路頭目說,「下次你若只認金,就自己守。」
這句話比羅芳伯說更有用。
回東萬律後,大港仍要求共同金產補富礦損失;三條溝則要求提高火藥、護路份額與前隊權。小礦場第一次站到三條溝這邊,因為這一趟若沒有它的兵,家庭聚落撐不到談判。大港首事卻當眾警告:軍功若可以直接換指揮權,和順總廳遲早會變成三條溝的外殼。
護路頭目沒有否認自己想要更多權。
「我不是和尚。」他說,「我的人流血,我當然要拿東西回去。」
葉素娘派人送來兩籃米、一隻雞和幾十個家戶的手印,願替受傷者負擔一季口糧。護路頭目看完,只問:「一季後,他肩膀若還抬不起來呢?」
大港首事沉默片刻。
最後談成:共同護路者若因總廳任務傷殘,米、藥與家屬口糧不能只算一季;三條溝得到更多火藥份額、兩艘常駐護路小舟和混編前隊位置,但河防指揮仍不能由它一家拿走。
護路頭目拿到新分配時沒有笑。
這張條件不是中間人自己敢開的。古斯蒂・賈米里爾已經看見三條溝在共同護路裡出人最多、又開始要求更大火藥與指揮份額;對曼巴哇而言,與其等一個愈來愈難控制的和順總廳成形,不如先把最能打、最有礦的一家直接拉到王廷名下。於是他授意中間人把「單獨承認」寫成正式籌碼。
幾日後,曼巴哇中間人私下到三條溝,帶來另一張條件書:只要三條溝願直接向王廷報金、報兵、單獨護守一段河路,王廷可承認其礦地、降低部分稅負,也不必再經大港與和順總廳。
「你們出最多人,」中間人說,「為什麼要和小礦一樣等三把鑰匙?」
護路頭目把那張紙看完,沒有簽。
他也沒有撕。
夜裡回總廳開倉時,大港的人先插進第一把鑰匙,小礦輪值插第二把。三條溝護路頭目站在最後,手伸進衣襟時,指尖先碰到王廷那張折好的條件書,才摸到第三把鑰匙。
他停了片刻。
然後才把鑰匙插進鎖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