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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回 破河而不付贖

封河的人第三天才發現,自己守住的是一條沒有金的河。

照往例,每隔幾日便有金砂船從東萬律下來;這一回,第一艘只載木材,第二艘只有幾袋發潮的米,第三艘船艙空得能聽見腳步回聲。守柵人把船翻了兩遍,連艙底都撬開,只找到一只破鍋和幾件故意留下的舊工具。

一名中間人把鍋踢進水裡,問船主:「金呢?」

船主攤手。「上面不讓走。」

「誰不讓?」

「你去問上面。」

真正的金已被拆成小包,先由長屋熟悉的山路送進支流,再換上沒有礦場旗號的小船轉往坤甸。謝里夫・阿卜杜拉赫曼・阿爾卡德里願意給兩座臨時倉、淡水與夜間靠泊,因為新港正缺的就是能被看見的船流。

坤甸使者在倉門前提出條件:「勝後,每季固定一部分金與新移民從這裡走。」

大港派去的人立刻道:「可以。」

同行的小礦首事卻伸手攔住。「你憑什麼替我們答?」

「金大半是大港的。」

「山路不是。」

一名達雅克嚮導更直接,把肩上的金包往地上一放。「你們談完再叫我。」

大港的人只好閉嘴。

最後沒有一家拿到坤甸船位。倉由船戶與幾座小礦共同用;金可以走,但任何一家若想獨占新港,其他參與改道的人便停交。這不是誰想出的漂亮制度,是因為沒有長屋的路、沒有船戶的小舟、沒有大港的金,任何一方都湊不成一條新出口。

河上的封鎖很快變成虧本生意。

守柵者照樣要養人、修船、分錢,卻只能向鹽、米和小販收費。原先跟著中間人賺錢的船主開始問:如果上游以後全走坤甸,大家守這幾根木頭做什麼?

於是價開始跌。

先是三條溝收到新條件:交一批金,保留直接外約與自己的河段。

接著是大港:只要承認自己是和順總廳唯一對口,先放米與火藥。

三條溝護路頭目把信送到羅芳伯面前。

「他們退價了。」

「嗯。」

「現在付,比打便宜。」

大港首事也在場。「公開米見底。你真要拿餓的人等他們再降?」

羅芳伯沒有立即答。他肩上仍背著三條溝借給他的舊火槍,槍托紅繩沒拆。

「這次付,下一批金還走不走這條河?」

「走。」大港說。

「那下一次他們在哪裡等?」

三條溝頭目不耐煩。「你總是拿下一次嚇現在的人。」

「你總是拿現在的人替下一次買路。」

頭目往前一步。「打輸了,死人不會因為沒付贖金活回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

羅芳伯把三條路線攤開。

正面河道由三條溝主攻,大港火藥支援;小公司與船戶走兩條支流;達雅克嚮導帶混編隊繞山路,先切補給與退路。被扣在下游的幾名船戶則在約定時刻割橫河繩,讓空船順流撞障礙。

三條溝頭目看完第一眼就罵:「最硬的一段給我。」

羅芳伯道:「你要更大的戰後份額,也要更大的這一段。」

「大港呢?」

「守火藥、支援支流。」

「他們坐後面算桶?」

大港首事立即拍桌。「火藥是我的,我的人也走支流。」

羅芳伯指著自己名字。「我走三條溝前船。」

兩邊都停了一下。

三條溝頭目盯著他肩上的紅繩槍。「你死了,我的兵撤。」

「照借兵條件。」

「別到時總廳說戰事未完。」

「你自己把人帶走。」

進攻前兩日,老人、孩子與傷者開始往幾處家庭聚落移。葉素娘照六日糧限那晚寫下的撤離順序排屋位,不准哪一家礦首先把自己的妻兒塞進乾燥屋。

一名大港管事把兩個孩子帶到她面前。「這是首事家的。」

「後面排。」

「他出最多米。」

葉素娘指著屋裡一個肩膀綁木板的三條溝護路者。「他替最多人挨過刀。要不要先比?」

管事臉色發青。

「不是比功。」她說,「就是不比。」

她把能煮食的人拆到不同聚落,還特別叫幾個懂客家話的婦人不要全待在同一處。來自嘉應、大埔、惠州的家戶雖然彼此能用鄉音求救,卻各有姻親、債務與所屬礦場;真出事時,不能讓一處聚落倒下便斷掉所有照應。

改道也開始傷到別人。

檳榔河下游幾個沒有參與封鎖的小市集很快冷下來。替船修槳、賣飯、賣鹽的家庭突然沒生意。坤甸那頭則開始抬倉租與運費。

一個老船戶在總廳門外堵住羅芳伯。「你把金改道,木柵的人少賺,我也少賺。」

「你不是跟著改走坤甸?」

「我有船走。岸上賣飯的沒有。」

「你要我怎麼辦?」

老船戶啐了一口。「我就是來讓你記得,破河不是只打壞人。」

羅芳伯看著他走,沒有叫書手另開一張表。

1777 年一個無月的夜晚,十二艘船從三處支流同時離開。

正面船隊不熄燈,三條溝旗掛得比平日還高,大港火藥船故意跟在後面讓人看。支流小船貼林岸走,槳葉包布。山路隊下午就已經出發。

羅芳伯登上第一艘正面船。

三條溝頭目把他往後拉。「你站第二艘。」

「借兵時寫了第一路。」

「第一路不是第一個送死。」

羅芳伯把紅繩槍橫在膝前。「你若覺得我越權,現在拿回去。」

頭目盯著槍,最後鬆手。「活著還我。」

第一道木柵沒有立即放箭。

一艘小船先靠過來。中間人站在船頭喊:「羅芳伯,下來談。」

「可以談。」

「那就停船。」

「船不停。」

「再往前,燒河。」

「你燒。」

對方愣了半瞬,火把還是扔下去。

橫在河心的舊船剛著火,下游被扣的船戶同時割斷固定繩。兩艘早塞滿濕木與泥土的空船順流撞上火船,把它頂歪。窄水口露出來時,三條溝前船幾乎沒有等命令便加槳。

「現在!」頭目吼。

第一輪槍響得很亂。

大港控制火藥的人原先只准前船帶少量,見羅芳伯所在的船被打穿一塊船舷,才放後方火藥船靠近。三條溝礦兵從船側跳進腰深的水裡,爬木柵;支流隊在第二道柵後登岸,先割補給船,再從內側抬門。

山路隊沒有衝河岸。他們先占了後方高地。

幾名守兵回頭時,看見本來以為能逃的那條路上已站著長屋嚮導與混編礦兵,動作立刻慢了。

封河者本來就不是一支願意共同死守的軍隊。有人是中間人花錢雇來的,有些船主只想收費,有人還在等三條溝或大港私下贖路。當正面、支流、山路同時出現人,中間人第一個帶金和帳簿後撤。

一個受雇船主看見他跑,直接把槍扔在甲板上。

「船給我留著!」

三條溝的人想衝過去砍,羅芳伯在水裡吼:「沒扣過貨的船留!」

「你還替他分?」

「我要河,不要屍體堵河!」

他的船在第一道柵前擱淺。水手下水推,羅芳伯也跳下去。泥一下沒到大腿。

三條溝頭目從後船趕來,劈頭就罵:「你站錯地方!」

「借兵時說了。」

「你死了我現在就撤!」

羅芳伯把肩上的紅繩槍往他懷裡一塞。「那你先拿回。」

頭目沒接,反而抓住船舷一起推。

船終於脫泥。

天亮後還剩最後一處營地。守兵背靠高岸,三條溝主張硬上,大港的人看火藥只剩幾桶,拒絕再燒。

兩邊在低坡後吵到差點先互罵開槍。

羅芳伯卻叫山路隊放開一條往下游的窄路。

三條溝頭目立刻問:「你放他們跑?」

「中間人已經跑了。剩下的是拿工錢的人。」

「他們剛剛打死我的人。」

「所以你要再死幾個,把他們全殺完?」

頭目握刀的手一直沒鬆。

船戶朝營地喊:放武器,可帶衣物與沒有參與扣押的私人船;木柵、帳簿、扣貨、收費所得全部留下。

第一個人走出來時,三條溝的人一片罵聲。

護路頭目沒有叫他們開槍。

午後,最後一批守兵從那條窄路退走。

河破了。

三條溝第一個占炮位,大港的人直奔火藥與扣貨倉,小礦去找被扣船戶。三邊幾乎同時開始把東西往自己船上搬。

羅芳伯還在按左臂傷口,看到後直接叫混編隊封三處出口。

三條溝頭目火了。「炮是我們打下來的。」

大港首事也喊:「我的火藥耗最多,扣貨先補我!」

「都先放下。」

「你憑什麼?」

羅芳伯把肩上的紅繩槍取下,扔回三條溝頭目手裡。

「破河了。兵還你。」

接著他把大港火藥封記也撕下來交回去。

「十二桶用多少,自己點。」

大港首事愣了一下。

羅芳伯指著炮、木柵、扣貨與帳簿。「這些不是借給我的。誰都先別拿。」

「為什麼?」

「因為你們若按軍功分,明天三條溝在這裡設一道,大港在下一道設一道。我們只是把收贖金的人換成自己人。」

三條溝頭目抱著那枝剛收回的槍,臉色難看,卻沒有再命人搬炮。

勝利消息往上游傳時,家庭聚落先收到的是傷者。

葉素娘騰屋、燒水、拆布。被同一艘船送回來的人仍穿不同公司的衣服,腰上掛不同標記。她沒有問誰打下哪一道木柵,只問船戶:「米什麼時候恢復?」

船戶搖頭。「還不知道誰能簽新的通行。」

「河不是開了?」

「河開了,人還沒合。」

當晚,坤甸使者來討改道承諾,曼巴哇的人來問往後誰報金、報人口、報火器。兩邊都不想再聽十四家公司各講一套。

三條溝則拿軍功要更大位置,大港拿火藥與金要先補償。羅芳伯看著傷者還在往聚落抬,沒有等大家回家。

他叫人把第六日那塊共同木板搬到第一道被拆下的木柵旁。

木板上仍有十四個印,最下面「破河之日,歸還」六字旁,多了一道新鮮血手印——不知道是哪個傷兵抬過時碰上的。

羅芳伯把木板立好。

「明早,全來。」

三條溝頭目問:「又要借什麼?」

羅芳伯看著河邊堆著、誰都還不能搬走的炮與扣貨。

「這次不借。」

「那要什麼?」

「要問這條河到底姓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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