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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回 王朝倒下,公司留下

1782 年春,吞武里商館同一天收到兩張紙。

第一張蓋的是鄭信舊軍印,要四艘快船、兩百石米、火藥,接走仍願效忠舊王的人。

第二張沒有求東西,只命令三日內所有華商船重新登記,不得私載兵器與舊朝官員。送來的人屬昭披耶卻克里・通鑾——那個此刻手上有兵,也最可能把新王朝坐穩的人。

兩個信使前後腳離開,碼頭上卻已有人開始搬米。

何潮生一腳踩住跳板。

「誰叫搬的?」

商館管事道:「新朝要盤船。」

「新朝還沒坐穩,就先替他裝米?」

「不裝,三日後可能連船都沒有。」

何潮生把那袋米踢回倉裡。

林海安六十四歲,眼睛仍利。他把鄭信舊部帶來的調船令翻了一遍,指甲停在舊印上。

「真的。」

何潮生道:「真的就走。」

「走去哪?」

「哪裡能把人送出去就去哪。」

「四艘快船?」

「對。」

「兩百石米?」

「對。」

「火藥?」

「也給。」

林海安把那張紙放下。「你是救人,還是替他復辟?」

何潮生瞪他。「當年若沒有他,哪來吞武里倉、船廠、靠泊?」

「當年若沒有我們的船,他也未必走得到這裡。」

這一句讓何潮生沉默了。

十五年前,他們把船放在東岸等一個人;後來鄭信真的沿那條路起兵、拿尖竹汶、進吞武里。如今那個人要倒了,何潮生第一次發現,當年那場賭若只記成「鄭信給了華商位置」,很多人的船、命與等待就全被抹掉。

「所以更不能現在就切。」他說。

林海安道:「我沒說交人。」

「那你要什麼?」

「先把蘭芳從他的名字下面拿出來。」

羅芳伯三日後到吞武里。

他沒有先進商館,先沿碼頭走了一圈。十二艘能立刻出海的船,七艘正在替王城運米,三艘裝木料,準備送去新城工地,只有兩艘空著。船上很多老水手替鄭信打過仗,也有一半是這幾年才來的客家、潮州、廣府船戶。

他走回商館時,何潮生已等得不耐煩。

「你來決定救不救舊王?」

羅芳伯把鞋底河泥在門檻上刮掉。「十七館議已經決定一件事:蘭芳不能拿整條暹羅灣船路替一個王陪葬。」

何潮生臉一下沉了。「所以西婆羅洲的人替我們決定?」

「不是西婆羅洲。」

羅芳伯把一張蓋了多個館記的紙攤開。曼谷商館、船戶、潮州商幫、坤甸、東萬律都有人留下意見;支持舊王的也在上面。

「這是蘭芳第一次遇到王朝倒在自己面前。」羅芳伯說,「若還是林海安、何潮生兩個人憑舊情調船,那當初成立公司做什麼?」

何潮生指著自己的胸口。「當年等十五個月的是我。」

「我知道。」

「船爛掉的是我的。」

「我知道。」

「那你拿什麼告訴我不救?」

羅芳伯沒有說「公司利益」。

他走到門外,指向碼頭。

「拿那七艘米船。」

再指三艘木料船。

「拿那三艘。」

最後指附近一排華人住屋。「拿那些根本沒見過鄭信的人。」

何潮生道:「所以欠人的,最後都拿沒欠的人來算。」

羅芳伯看著他。「若要還,我們可以還自己的。」

「什麼意思?」

「一艘不載武器的船,送家眷、傷者、沒帶兵的人走。誰真要繼續打,用自己的旗,不用蘭芳。」

「軍職呢?」

「不上蘭芳船。」

何潮生笑了一聲,笑得很冷。「當年需要鄭信時,我們把他的路先鋪好。現在他要倒,你連一個軍官都不載。」

「對。」

「你承認?」

「承認。」

這反而讓何潮生一時接不上。

鄭信舊部的信使聽到結果,當場把調船令撕成兩半。

「你們當年叫他王。」他說,「現在新王還沒坐上去,你們已經先把他寫成舊人。」

羅芳伯沒有攔他。

「你說得對。」

信使盯著他。「你不怕這句話傳出去?」

「傳。」

「以後誰還敢信蘭芳?」

羅芳伯道:「至少他會知道,我們的船不是陪一個人到死。」

那天夜裡,一艘商船真的送走了二十多名家眷與傷者。沒有火藥,沒有軍旗。兩名舊軍官換便衣想混上船,被何潮生自己攔在跳板前。

其中一人認得他。

「何船主,十五年前你替我們運兵。」

何潮生握著跳板繩,手背全是青筋。

「今天不運。」

「為什麼?」

他沉默很久。

「因為這艘船現在不是只有我的。」

話說完,他像自己也厭惡這個答案,轉身走了。

但他把兩艘自己能控制的舊船扣在碼頭,不肯立刻交新朝登記。

羅芳伯沒有奪。

「你若私載武裝舊部,暹羅所有蘭芳船位都可能被取消。」

何潮生道:「公司成立後,我只是換一個能徵我的人?」

「所以我不命令你交。」

「那你來做什麼?」

「告訴你,其他船戶不陪你。」

兩人站在碼頭很久。

第二日,何潮生讓兩艘船去登記,卻不准拆舊船牌。新朝軍官只好在旁邊另釘王府木牌。

兩塊牌並排,像十五年前鄭信拿下吞武里後那一次。

何潮生站在岸上,用手摸了摸「廣裕」舊字,沒再提調船令。

羅芳伯接著去見通鑾。

不是等新王召見。

他帶著十二艘船的清單、米價、木料數、船匠名單與一張西婆羅洲金產可作信用的供應承諾,直接到預定築新城的昭披耶河東岸。

通鑾來時,河灘上正有人打木樁。

他第一句便問:「舊王的人,你們送走多少?」

「家眷與傷者二十多人。」

「軍官?」

「蘭芳沒有載。」

「沒有,還是你不知道?」

羅芳伯道:「我只替蘭芳知道的事回答。」

通鑾看了他一眼。「你比你們的船更難管。」

「船也不好管。」

通鑾竟笑了一下。

他指向對岸吞武里舊堡。「鄭信把權放得太靠海。好處是外援與中國貨快,壞處是掌船的人也太重要。」

羅芳伯沒否認。

「所以你若把新城搬到東岸,還是需要船。」

通鑾道:「你倒替我決定新城了。」

「你已經在打樁。」

兩人都看了一眼河灘上的木樁。

羅芳伯把條件開出來:蘭芳立刻調十二艘船運米與木料,派船匠、翻譯與商館書吏,並以西婆羅洲金產作信用,讓建城物料可以先到、後結。

通鑾問:「換什麼?」

「不要全面清算港口華商。吞武里商館與船廠留位置。沒參加武裝抵抗的舊人繼續做事。米糧承運,同價先給原船戶。」

「還有?」

「王朝換,舊商債不自動作廢。」

通鑾停下腳步。

「你來不是求保。」

「不是。」

「你拿十二艘船買我新朝的規矩。」

「你可以不要。」

通鑾回頭看河面。此刻曼谷還不是後來那座城市,東岸只是工地。新王朝最缺的確實不是一道漂亮詔書,而是能在幾個月內把米、木、工匠、翻譯與中國貿易一起接上的人。

「若我不要?」

羅芳伯道:「船照做生意。木料去別港。米有人買。只是你的新城慢一點。」

這句話比效忠更接近威脅。

通鑾問:「你要我公開承認蘭芳?」

「不用。」

「那要什麼?」

「讓港口看見,不跟著清算。」

兩人的交易最後沒有誰完全拿到。

新朝要求所有蘭芳船隻在暹羅境內重新登記,戰時軍需有優先徵調權,商館接受查驗;羅芳伯只接受有期限的徵調,不接受一次軍需就永久沒收商船,也不接受內陸官員藉查驗重新包辦全部華商稅與船路。

通鑾只先留兩處倉地、一半船廠位置與同價承運優先。

「其他等城起來再談。」

「可以。」

「鄭信舊部名單呢?」

羅芳伯把一張短名單遞過去。

只有已公開帶兵集結的人。

通鑾翻了翻。「就這些?」

「就我能負責的這些。」

「普通船員、商館雇員呢?」

「你自己查。」

「你不怕我全抓?」

「那十二艘船明日可能只剩六艘有人開。」

兩人又僵住。

最後,新朝沒有全面抓。

但那張短名單也不是沒有代價。幾名舊部離開商館後被捕;另一些人改名、投降或逃往別港。蘭芳保住船路,是拿「不再替這些人提供公司名義」換來的。

林海安後來問羅芳伯:「名單誰決定的?」

「館議。」

「你同意?」

「我投同意。」

「那別老拿館議擋自己。」

羅芳伯看著他。

林海安把一個舊木匣推到他面前。裡面是十五年前鄭信那封短札、最早的靠泊條件、幾張船損記錄。

「你可以換王。」林海安說,「別把欠的也換掉。」

羅芳伯沒有把木匣收進大總制房。

他留在曼谷商館。

通鑾即位為拉瑪一世後,新都移到昭披耶河東岸。蘭芳的米、木料、船匠與信用比許多人預期更快進入新城;吞武里時期的海上人力沒有被整批清掉,而是被重新登記、監看、使用。

幾個月後,一艘蘭芳米船第一次在新城東岸卸貨。

一名新朝官員站在岸上問商館管事:「你們是鄭信留下的人,還是新王的人?」

管事回頭看了一眼船頭並排的舊船牌與新王府牌。

「我們是送米的。」

官員冷笑。「少裝聰明。」

管事沒有再答,只叫挑夫繼續卸。

王朝換了,米沒有停。

這也讓曼谷商館愈來愈大。往後十餘年,它希望更多船、金與信用留在暹羅;東萬律、和順、三條溝與大港出身的股戶則愈來愈不滿,覺得公司正在替一個警惕自己的王朝建城、供軍、養港。

1795 年,羅芳伯病重的消息傳到曼谷。

商館裡第一個被人打開的,不是喪服箱。

是林海安留下的那只舊木匣。

管事把十五年前鄭信的短札放到桌上,又把現任大總制簽過的幾份外約排在旁邊。

有人問:「若羅芳伯死了,這些還算嗎?」

屋裡沒人先回答。

窗外,兩塊並排了十幾年的舊船牌,正被雨打得一塊比一塊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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