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回 用貨量買制度
1819 年 3 月,新加坡外海第一次排出二十多面蘭芳合作船的帆。
岸上只能同時卸三艘。
法夸爾派人划小艇出去催:「全部進。」
宋插伯站在泥岸上,抬手只放三艘。
運米的、運木的、運井繩的。
其餘下錨。
英國書吏氣得問:「你把船叫來又不讓靠,是不是等我們加條件?」
宋插伯看天。「等雨。」
午後一場大雨把卸貨地沖掉一截。原先堆在岸邊的兩袋米滾進泥水,木料卡在斜坡。法夸爾親自跑來時,何振成正帶船匠用木樁補岸。
「二十艘一起靠,」宋插伯說,「你明天看到的不是自由港,是二十艘船一起罵你。」
法夸爾看了外海很久。
「你要什麼?」
「先把能做的寫出來。」
「新港連路都沒有。」
「所以更要寫。」
宋插伯要的第一張告示很短:區域商船轉口貨不再疊一層重稅;碼頭、倉地、轉裝不交單一特許商;船從荷蘭控制港來,不因此整船當敵產。
法夸爾道:「我可以先這樣做,不能保證以後每一任官員都照你的話。」
「我沒要你替以後的人發誓。」
「那你要什麼?」
宋插伯指海上的帆。「我要他們今天敢進,明天不會突然變成犯法。」
法夸爾反問:「你明天若把船全帶走?」
「那就是你們沒有把承諾做成港。」
宋插伯沒有等告示完成才卸貨。
他叫三艘船各卸一半米,另一半留在艙裡。
米一落地,附近居民、攤販、搬運者便圍上來。下午價格已經往下掉。英官看見幾十袋米能做什麼,也看見剩下那一半若不下船,明早價格又會彈回去。
天黑前,法夸爾讓人把臨時港規抄成馬來文、英文與中文,掛到卸貨地。
不是蘭芳專屬。
所有接受查驗與治安規矩的區域船都能用。
宋插伯看完,才朝外海揮旗。
第二批船進來。
何振成在旁邊問:「我們拿船替所有人買規矩?」
「不然呢?」
「先來的是我們,便宜是後來的人一起用。」
「對。」
「那蘭芳賺什麼?」
宋插伯看他一眼。「你不是正忙著收修船錢?」
何振成沒話了。
貨量一進來,真正的麻煩不是稅,是人。
米、木、樹脂還能架高堆,船員與家眷全擠臨時棚。井水混濁,雨後積水,兩個孩子先發熱。夜裡有人割繩偷貨,船主便提刀睡在貨旁。
天猛公阿都拉曼的人來說,外來船戶不得侵漁場與舊通道;蘇丹胡先沙的隨從也追問新市場、船貨收益怎麼分。
法夸爾要派警吏處理,宋插伯卻說:「先別來。」
「你們自己管?」
「先把你們還沒有人的地方補起來。」
他從每艘改道船抽木材與工時,先鋪短棧道、挖深井、把住屋和倉棚分開。帶家眷願住一季以上的船匠、小商販先領屋料;只停一兩夜的大船主自備住處,不能搶家庭棚。
何振成第一個不服。
「我的人最早到。」
「嗯。」
「灘也是我們先清。」
「嗯。」
「那為什麼後來的船匠跟我一樣分?」
宋插伯正在看一條新挖水溝,頭也沒抬。「你可以先拿生意。」
「地呢?」
「不能先拿完。」
「那早來有什麼好處?」
「先賺,也先賠。」
何振成臉色很難看。
幾天後,他乾脆把修船價抬高,還開始向新來的客家徒工收介紹錢。幾個嘉應、大埔船匠原本都是同鄉,一開口卻比外人吵得更兇。
一名新來的大埔青年說:「你也是大埔出來的,還收同鄉錢?」
何振成回他:「同鄉替你吃飯?」
青年罵他忘本。
何振成妻子在飯攤旁聽見,走過來說:「你若真念同鄉,先問他睡哪。」
那青年愣住。
「飯可以少收一文。」她說,「工錢你們自己吵。」
宋插伯沒有禁止何振成賺,只把另一段灘地留給不屬大船戶的工匠,又叫馬六甲、廖內各帶一組人來。
何振成知道後氣得找他。
「你怕我做大?」
「怕。」
「你倒承認。」
「我把港口做成只剩你一家能修船,三年後英國只要買你就夠了。」
何振成盯著他,半天才說:「你這個人真不會讓朋友高興。」
「做大總制不是讓你高興。」
三年裡,蘭芳從未一次把全部貨搬進新加坡。
先加米,因為新港不能餓;再加木材、桅料,讓船能修、屋能蓋;接著才是樹脂、海產、婆羅洲貨;最後是願意留下的店戶、船匠、攤販與家眷。
馬六甲仍留倉與熟客,廖內仍留貨源與領航,檳城仍接英國和印度貨。
新加坡得到的是愈來愈多「可以在這裡交換」的東西。
1821 年末,宋插伯按原安排先返東萬律,把日常港務留給何振成與留星商戶;三年優先靠港的承諾仍照四港船期繼續走。
英國也開始慢慢收回最初的鬆。
官署登記住屋、畫街區、查賭場私鬥,要求船主對船員負責。法夸爾常說港口還沒長好,規矩要邊做邊改;萊佛士卻更擔心另一件事:亞洲船戶、商館、王族若各自占一片,最後英國只剩旗,沒有城。
1822 年,萊佛士回新加坡整頓城鎮。消息傳到東萬律後,宋插伯也趕回新加坡;他已不再常駐,但最早談下的修船灘、市場與住屋全在這次重畫的線裡。
第一批規劃線畫下去,何振成的修船棚就在要搬的範圍。
他拿著木槌站在棚前,不讓測量人員進。
「三年前是你們叫我們來。」
英國人道:「現在要修路。」
「路修到我老婆飯攤上?」
「會給新地。」
「哪裡?」
對方答不出。
宋插伯拿三年前港規去見萊佛士。
萊佛士看一眼便放下。「這張准貿易,沒准任何人永久占泥岸。」
「我們也沒要永久占。」
「那就搬。」
「先給地方。」
「城市不能每改一條路都先跟你談。」
「也不能先把讓它能運作的人拆掉,再叫他們重新出價。」
萊佛士道:「新加坡是英國港口,不是蘭芳商館。」
「所以我沒有要封地。」
「那你要什麼?」
「搬遷先有替代;市場租不能只剩洋行付得起;修亞洲小船的灘要留。」
「你拿貨量逼我規劃城市?」
宋插伯道:「你可以不理。」
「然後?」
「下季船少多少,你自己看。」
這不是虛話。
法夸爾替宋插伯補了一刀:「先拆再排,米與修船至少停一半。」
萊佛士轉頭看他。「你到底替誰做事?」
法夸爾笑道:「替這個港明天還能開。」
最後誰都沒全贏。
幾排臨水住屋照搬,蘭芳失去最早占到的好位置;官署給新的修船、市場與倉租空間,既有倉戶在期限內續租。道路、消防、治安仍由英方定,低負擔轉口也沒有變成蘭芳特權。
何振成搬棚那天,嘴上罵了整個上午。
妻子把飯攤鍋搬到新地時,問他:「還走不走?」
「去哪?」
「馬六甲。」
何振成看著兩個孩子。大的已會馬來語,小的跟一群不同口音的小孩在泥地追跑。
他用客家話喊他們回來吃飯。
兩個孩子聽懂,卻用馬來語回他「等一下」。
何振成愣了一下。
妻子笑他:「你還以為是你帶他們來住一季。」
1822 年末,宋插伯再次準備回東萬律。
法夸爾在碼頭問:「三年到了。你答應的船期是不是也到?」
宋插伯看一艘剛進港的米船。
「可以重談。」
「那你會不會抽走?」
「我能抽一部分。」
「剩下呢?」
他朝岸上指。
何振成的棚已在新地重新敲起來,妻子飯攤冒煙,兩個孩子幫外船水手找零。市場有人等下一批米,木匠等木料,船戶等修理。
「剩下的,已經不是我一句話能抽走。」
宋插伯上船後,港裡照樣有人卸貨。
最早那口井仍在舊地,旁邊的屋卻早換了一批人。
自由港三個字還掛在官署告示上。
真正讓它不能輕易收回的,是岸上那些已經等著下一季吃飯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