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回 讓荷蘭替公司清場
1843 年末,荷蘭駐坤甸官員送來一張表。
礦區、河路、火器、人口、外港商館、欠債。
六欄。
只要填滿,荷蘭便能從東萬律一路摸到新加坡、香港與檳城。
葉騰輝把表帶回自己的店,沒有先送總廳。門外照樣有人買鹽、布、燈油,櫃台後卻擺著一張足以讓整條客家礦業網變成殖民地圖的紙。
書手問:「交多少?」
「當地要看的,交當地。」
「外港呢?」
「不合。」
「荷蘭要全冊。」
葉騰輝把表折成六條。
「那就讓他們收到六個不完整的答案。」
同一天,他又發另一批信。
不是給官署。
給香港、新加坡、坤甸商館。
先找礦師、治水工、煉金匠、醫者、熟河路的人;願走的,分批送。家屬另列,不准把一個礦師的老婆孩子當成附在他後面的「附帶人口」。
一名老首事看完便問:「你是在撤人?」
「換工。」
「騙誰?」
葉騰輝看他一眼。「先騙荷蘭。」
真正第一個不配合的是鹿邑大港支系。
大港在1777年後從沒把自己的礦、兵、私糧全交給蘭芳,幾十年下來又靠金產、人口與船路坐大。首事把葉騰輝派來的招工人趕出礦區。
「我的礦師,我自己留。」
葉騰輝親自去。
「荷蘭要全冊。」
「我自己談。」
「談成什麼?」
「至少不用東萬律管。」
「那船呢?」
「自己找。」
「糧呢?」
「自己買。」
大港首事笑了。「你以為只有你有路?」
葉騰輝也笑。「那就試。」
下一季,大港在新加坡與香港的信用展期停了。
低價糧運也先給願意分散技術、家屬、債務名冊的礦區。
葉騰輝沒有派兵搶人。
他只是把船挪走。
大港當眾罵他借荷蘭威脅吞老公司。
幾座同樣不滿東萬律的礦區開始靠過去。
事情很快失控。
1844 年末,葉騰輝為了阻止雙峰一帶勢力替大港打開另一條路,沒有等十七館議完整表態,先派兵清一處地方據點。
他以為三日能結束。
打了十二日。
糧、火藥耗掉一批,幾個原本願出信用的商人反而撤手。
大港首事送來一句話:「你說我會拿兵守自己的貨路。現在你在做什麼?」
葉騰輝沒有回。
他回店裡,把那張荷蘭六欄表重新攤開。
原來他想用外部壓力逼內部分流,最後自己也開始拿公司兵替自己的路清障。
1845 年初,他辭了大總制。
不是被荷蘭打下去。
是公司自己把授權收回。
接任的劉乾興認為葉騰輝錯的不是出兵,是沒打乾淨。
「你既然動手,就不能讓對方還有第二條路。」
他重新打萬那、修關隘、追失掉的公館。
坤甸蘇丹出面調停時,路沒完全拿回,人卻又少了一批。
荷蘭官員看得很清楚:蘭芳內鬥愈深,各礦就愈有理由直接向殖民官署申領承認。
1848 年,劉乾興也下台。
劉阿生被推上來。
他不是最有名的將領,早年做的是修柵、補倉、安置難民、重建埠頭。
上任第一天,他沒有談收復。
先修路。
再修總廳。
再把鹿邑大港、其他舊公司與蘭芳共同船路分開重畫。
大港的人來問:「你也要抽我們的人?」
「不抽。」
「那船位?」
「願意接受共同船期、外港分散名冊、戰時調度的,優先。」
「不願呢?」
「自己找船。」
「你這跟葉騰輝有什麼不同?」
劉阿生答:「我不說你錯。我只說公司的船先帶公司願意保的。」
這句話很冷。
鍾玉英就是在那時來的。
她丈夫原是鹿邑附近小礦的治水工,死於坑塌。她留在礦區配藥、照顧孤兒,弟弟又替大港守倉。商館因此把她一家列在「自行尋船」。
她把藥箱重重放到劉阿生面前。
「拒絕你的是首事。」
「嗯。」
「孩子也拒絕你?」
劉阿生看她。
「船位有限。」
「所以誰跟你合作,誰的孩子先活?」
「我沒這樣說。」
「你就是這樣排。」
她一樣樣從藥箱拿東西:退熱的樹皮、止血粉、礦坑瘴病常用的草藥。
「這個你們香港的人會認?」
「不一定。」
「新加坡醫舍呢?」
「有人會。」
「那你要不要我?」
劉阿生沉默。
鍾玉英又指出幾個被列為「關鍵礦師」的人。
「這三個若老婆孩子不走,人也不走。」
她把一份名單推過去。
九個孩子,兩個病人。
船只給四位。
「你選。」劉阿生說。
鍾玉英看著他。
「你叫我選?」
「船是公司船。」
「那你選。」
劉阿生也不動。
兩個人僵了很久。
最後鍾玉英只拿四個位置。
她自己、一個最病的孩子、一個懂配藥的少女、一名能帶三個礦師家屬去新加坡的婦人。
其餘人被分去別的礦區等下一批。
她走時沒道謝。
劉阿生也沒說這是公平。
1849 年,荷蘭官署找上門。
它要蘭芳協助壓制拒絕殖民命令的華人公司。
荷蘭要的是礦、稅、河、武力。
劉阿生要的是另一樣:不要讓大港吸掉那些失去蘭芳船位的小公司,長成第二張獨立海外網。
十七館議吵了兩日。
舊和順一派說不能替殖民者打同鄉。
商館派說再讓大港坐大,香港、新加坡都會被要求選邊。
三條溝後人更直接:「當年我們想脫離,你們沒叫外兵來打。」
劉阿生回:「當年三條溝沒有要把整條外港線另接出去。」
「所以大港的罪是比我們做得成功?」
這句話沒人接。
最後通過的不是「請荷蘭清場」。
是更難看的東西。
蘭芳交局部河路、鹿邑倉地、幾個公開領兵首事的位置;不交新加坡、香港與其他礦區完整名冊。
荷方承認東萬律現有地界、部分甲必丹位置與本區人口管理,並准放下武器的普通礦工由蘭芳接走。
文件寫「恢復通行與秩序」。
在場的人都知道下一次荷軍進河,先被斷糧、斷船的是誰。
1850 年,大港真的打起來。
它築柵、架炮、找其他公司聯手。
蘭芳沒有支援。
先前被送走的礦師、船匠、醫者也沒有回去。
荷軍封河後,大港焚部分埠頭撤退。
人潮往蘭芳控制區湧。
礦工、家屬、孩子、傷者、工具。
還有拿著大港債契的人。
劉阿生站在入口第一件事是收槍。
一名大港兵抱著火槍不放。
「這是我自己的。」
「進去就放。」
「不放呢?」
「自己找路。」
「你讓荷蘭打我,現在還要我交槍?」
劉阿生看著他。「對。」
拳頭差點就揮上來。
後面一個女人抱著孩子喊:「你們要打出去打!先讓孩子進!」
槍最後放下。
清場沒有照文件分得那麼漂亮。
荷軍和地方盟友根本分不清誰是大港武裝、誰只是住附近的華人家戶。
小聚落一起被搜、被燒。
有人早離開大港,只因姓氏、姻親仍被拘。
蘭芳刻意保持模糊的名冊,平常讓一個政權抓不到整張網;現在也讓普通人拿不出一張紙證明自己「不是那張網」。
鍾玉英到新加坡半年後,收到消息。
沒被她選上的幾個孩子裡,兩個死在清剿途中,一個被親族帶走,其他不明。
她在醫舍做事,蘭芳把她懂的藥材與礦區病症列進「可調技術」。
看到那一欄,她拿筆把自己的名字劃掉。
書手問:「為什麼?」
「先問我。」
「什麼?」
「下次誰要調,先問我。」
東萬律,葉騰輝回店裡看難民一批批進城。
他問劉阿生:「你從哪一天開始決定不保大港?」
「不是一天。」
「總有第一件事。」
劉阿生想了很久。
「停它下一季船位。」
葉騰輝點頭。
「那就記那一天。」
「記來做什麼?」
「免得以後只寫荷蘭打了他們。」
倉外堆滿沒人認領的工具、契據、家族印章。
砂拉越、新加坡、香港、檳城都來信要人、要礦師、要船匠、要債權。
劉阿生把四封信壓在四個不同的木箱上。
有人問:「先送哪一箱?」
他看了很久。
「先別叫它們一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