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回 四路接收人產
1851 年初,四艘船並排停在坤甸外港。
船頭分別掛著砂拉越、新加坡、香港、檳城。
岸上堆著鹿邑清場留下的東西。
人。
水車輪。
藥箱。
舊公司印。
欠債冊。
一堆沒人敢說究竟還屬不屬於原主的礦契。
最先有人喊:「我去新加坡!」
劉阿生卻把他攔住。
「你可以去。」
「那還攔?」
「你父親那張礦契不一定跟你去。」
青年愣住。
岸上立刻吵成一片。
有人以為「接收」就是把原來的東西還給倖存者;有人以為只要上同一艘船,人的債、田、工具、家族印都會跟著走。
劉阿生叫人先畫一條線。
人站線這邊。
東西放另一邊。
「人先選。」
一名舊首事立刻罵:「孩子懂選什麼?」
鍾玉英從人群裡走出來。
她剛從新加坡回來,身邊帶著兩個去年沒能同船的孩子。
「孩子不懂,難道你比較懂?」
「我是他們長輩。」
「哪一房?」
對方卡住。
客家聚落裡,「長輩」可以是真的親族,也可以是同鄉、保人、首事。清剿一來,很多父母死了,誰忽然成了孩子的「家長」,後面往往跟著田、礦、債與船位。
鍾玉英把一個男孩拉到前面。
「你要去哪?」
「新加坡。」
「為什麼?」
「阿姑在。」
「你父親的礦呢?」
孩子搖頭。
他根本不知道礦在哪。
鍾玉英轉向劉阿生。「人可以選,為什麼田不能?」
「因為等他長大,荷蘭、地方首領、債主早拿完。」
「所以你們先拿?」
「先交給能守住的人。」
「誰說那叫守?」
劉阿生沒答公道。
「出船、出信用、接人、替它擋外部追索的人談。」
鍾玉英看了一眼岸邊的船。「所以船在你們手上,孩子的田也先由你們說?」
第一艘是砂拉越。
詹姆斯・布魯克要能開礦、種糧、修水路的華人,也不想一整套舊公司武裝搬進來。
條件很清楚:給地、給部分採礦位置;向拉惹登記,不准帶舊公司兵權另做外約。
一名鹿邑兵頭當場說:「我帶四十戶,一起去。」
砂拉越來人問:「槍呢?」
「自己的。」
「公司名呢?」
「鹿邑大港。」
「不要。」
兵頭臉色變了。
劉阿生說:「你願拆成家戶,槍卸下,能走。」
「你不是救人,你是拆我。」
「對。」
「你承認?」
「我不讓你在另一邊重新架同一座總廳。」
旁邊幾個原本跟兵頭的家庭立刻動搖。
他們想的是屋、田、孩子能不能活,不是舊公司旗。
最後砂拉越船上去的是農戶、木匠、治水工、幾個願放槍的舊兵。
原兵頭沒上。
他站在岸上,看自己的幾戶親族先走。
第二艘新加坡。
商館要修船匠、碼頭工頭、醫者、小店家庭。
佘有進(Seah Eu Chin)和義安公司的人先問的不是誰原來屬哪一大港,而是哪些人肯留在新加坡做工、租屋。
佘有進說:「船匠我接,家屬也可以找屋。但住我的屋、進我介紹的工,出了事總得有人管。」
鍾玉英問:「管,還是算成你的人?」
佘有進沒有躲。「兩樣都有。沒人白出屋。」
劉阿生便把工契、屋契和家戶名冊拆開:同一個接收人不能三樣一起拿。佘有進拿得到勞力和住區生意,卻不能因替一家人找了屋,就把孩子、欠債與下一份工作一併算進義安。
不要大批礦權。
鍾玉英要帶更多失親孩子回去。
商館管事看名單後說:「可以接,但每個人原家戶要留。」
「為什麼?」
「將來有親族找,有財產收益,才知道給誰。」
「養育、船費呢?」
「先扣。」
鍾玉英笑出聲。
「人還沒上船,怎麼先欠你們錢了?」
「不扣誰出錢?」
「可以算。」她說,「別在他沒開口前就把未來的田先抵給你。」
最後改成:住屋、醫療、船費可追,但原財產收益不能自動先被商館吃完;孩子成年或有親族出現,要重新確認。
第三艘香港。
香港那邊,怡和洋行(Jardine, Matheson & Co.)的買辦也在等這一船。洋行要的不是舊公司旗,而是能辨華南村落、接招工、匯款和貨源的人。
買辦對陳啟安說:「會寫家書、認得鄉路的人,我們可以先給差事。」
陳啟安問:「匯款也走你們?」
「貨、人、錢走得愈多,路才值錢。」
「那名冊不給。」
「沒有名冊怎麼找人?」
「給你這一件要找的人,不給你南洋所有能找的人。」
陳啟安要的是會辨華南村落、家書、匯款、招工的人。
工具不要太多,記憶最值錢。
黃文添被排進香港。
他父親替鹿邑管水車與工錢,清剿中失蹤。黃文添會修木輪,也記得幾百個債戶名字。
他卻說:「我去砂拉越。」
「香港要你。」
「我妹在砂拉越船。」
劉阿生把父親的欠款冊放桌上。
「去香港,這冊你能繼續管,一部分收回收益留你家。」
「去砂拉越呢?」
「冊交香港。」
黃文添盯著他。
「那不是我家的?」
「也是幾百戶人的債。」
「所以我跟妹妹一起,就要把父親留下的東西交掉?」
「管理權交。若真收回,留你一份。」
「多少?」
「現在談。」
黃文添把妹妹叫來。
妹妹比他小六歲,只問一句:「阿哥,你要跟冊,還是跟我?」
他沉默很久。
最後選妹妹。
手印按下去時,他用袖口狠狠擦手,像那印泥沾的不是紙。
香港得到一本沒有繼承人在場的欠款冊。
砂拉越得到一個會修水輪的青年。
他的家沒有因此完整保住父親留下的東西。
第四艘去檳城與拉律。
隆・賈法爾正擴錫礦,要礦師、排水、糧與銷路。檳城商人要錫,卻不想替礦區家庭與械鬥負責。
兩邊都問同一句:「能來多少人?」
劉阿生故意不給整批。
會治水的分兩船。
會辨礦砂的分幾組。
家屬不全住同一個工頭的屋。
錫貨也保留第二出口,可繞小港或新加坡。
隆・賈法爾問:「你怕我管住他們?」
「怕。」
「那為什麼還送?」
「你有錫。」
「你倒直接。」
「你也一樣。」
檳城一個中間人不滿。
「人分散,誰保產量?」
一名鹿邑治水工回他:「你要的是排水,不是娶我全家。」
岸上一片笑。
四船分了兩日。
真正難分的是那些不屬蘭芳的人。
有幾戶只是住鹿邑附近,父兄沒有公司份額,也被荷蘭沒收。現在想上船,卻被要求船費、保護費、接收人擔保。
一個婦人抱著地契擠到劉阿生面前。「荷蘭來收田的時候,說我是大港的人。」她把地契攥得發皺,「現在我要上船,你又說我不是。那我算什麼?田沒了,船也要排後?」
劉阿生一句話也答不出。
他最後讓她上新加坡船。
不是因為規則突然變公平。
是鍾玉英把自己的床位讓出來,改睡醫舍地板。
船開前,舊首事又來爭公司印。
「鹿邑大港沒死。」
「你可以留名字。」劉阿生說。
「印要給我。」
「不給。」
「憑什麼?」
「因為你拿那顆印去砂拉越、拉律,明天就能替所有散出去的人簽債、簽兵、簽地。」
「他們本來就是大港的人。」
鍾玉英在旁邊說:「你再問一次他們。」
舊首事不問。
印最後封進東萬律倉。
沒有銷毀,也沒交還。
四艘船離岸時,岸上剩下一堆沒能跟人走的東西。
鍾玉英把黃文添父親的名字抄在孩子名冊旁,又把兩名死於清剿的孩子寫進空掉的船位。
書手問:「死人也寫?」
「不寫,以後只看四艘船,會以為大家都選到第二條路。」
1857 年,砂拉越華人金礦群體與布魯克政權衝突。
早年被拆散安置的人沒有全跟同一面旗打,也因此有人被當成「可留」、有人被當成「反叛」。
逃難的人又來問船。
新加坡商館先查舊接收名冊。
一個不在冊上的婦人被拒。
她當場罵:「我上次沒被你救,所以這次也不值得救?」
商館的人啞口無言。
最後還是有人替她騰了位置。
蘭芳從第一次清場學到的是怎麼分辨得更快。
不是怎麼變得更仁慈。
同年隆・賈法爾死,拉律權力轉到雅・依布拉欣手裡。
兩大華人結社、檳城商人、不同水路早已纏在一起。
來信很快送到東萬律:海山與義興正在爭一條供數座礦坑的水道,雅・依布拉欣要求蘭芳選一邊,否則第二出口作廢。
劉阿生看完,把信放到當年第四艘船那塊舊目的牌旁。
牌上「檳城」兩字已被海風磨白。
他叫人備船。
「我自己去拉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