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回 拉律不能只剩兩邊
1860 年末,劉阿生親自到拉律時,第一批排水器具已在河岸曬了三天。
雅・依布拉欣叫人把貨分成兩堆。
大的水輪、鐵鏈、木管放左邊。
兩組小器具、糧袋放右邊。
「左邊給海山,右邊給義興。」
劉阿生問:「誰分的?」
「我。」
「那搬回船。」
雅・依布拉欣抬眼。「這裡是拉律。」
「所以你管地。」
「水也在我的地。」
「器具是我的船帶來的。」
兩人對看。
旁邊鄭景貴先笑了。
他是增城客家人,海山勢力的核心。早年從檳城進拉律,招人、開礦、買糧、養武裝,隆・賈法爾在世時便已靠他維持大量華工與錫產。
「劉大總制,別搬。」鄭景貴說,「全部給我。最深幾坑先抽乾,產量起來,大家都有飯。」
義興的陳亞炎立即道:「大家是誰?」
他出自大埔客家網,在檳城與拉律替義興招人、找工。人多,地與水卻一直不如海山穩。
鄭景貴回他一句客家話:「你若有礦,就不必靠嘴。」
陳亞炎也用客家話罵回去:「你若真有本事,就別拿雅・依布拉欣的地壓人。」
劉阿生敲了敲最大那只水輪。
「這個給海山。」
陳亞炎臉一下黑了。
「你也選邊?」
「深坑現在是海山多,先讓錫出來。」
又指右邊。
「兩組小器具給義興。另開一條不經海山倉的糧路。」
鄭景貴道:「那是幫他養人來打我。」
「你若不封他的水,他靠什麼打?」
「你想讓兩邊永遠一樣大?」
「不想。」
劉阿生看向岸邊另一群人。
鹿邑清場後來的礦匠、治水工、鐵匠,還沒加入兩大結社。
「這批人拆到小坑。工具歸商館,誰都不能整批帶走。」
雅・依布拉欣皺眉。「你在我的地上再養第三邊?」
「不是一邊。」
「那是什麼?」
「幾個還能走的人。」
「人能走,稅不能走。」
「先繳你的。」
雅・依布拉欣這才讓人搬貨。
檳城商人卻更不高興。
一個買錫的中間人追到碼頭。
「第二出口是什麼?」
「繳完拉律份額後,一部分可以走別的小港、新加坡。」
「我墊銀、墊糧,貨卻不一定回檳城?」
劉阿生問:「你要買錫,還是要買整座礦?」
「沒有預付,哪來錫?」
「那就讓你的價夠好,船自然回來。」
半年不到,大水輪把幾座雨季常停的坑抽乾。
錫真的多了。
人也更多。
海山要新礦師,義興也要;糧、煙、賭場、井、水道都跟著變成爭奪。
那些「第三邊」看似自由,實際上一袋米要靠某一邊買,一次夜路要靠某一邊護,一船錫最後還得經蘭芳或檳城。
1861 年 7 月,第一個死人倒在一條水溝旁。
海山上游礦坑把土堤墊高,下游義興水量突然少一半。
義興工人拿鋤頭來拆。
海山的人擋。
先罵祖籍。
再罵會黨。
最後動刀。
劉阿生趕到時,屍體還泡在淺水裡。
鄭景貴指著堤。「他們闖我的礦。」
陳亞炎指水。「他先掐我的坑。」
雅・依布拉欣站在海山一側。
「先維持原狀。」
陳亞炎冷笑。「原狀就是他有水。」
「先停手。」
「你叫輸的人停。」
他轉向劉阿生。
「你當初說,誰封共同水道,第二出口就停。」
鄭景貴也看他。
「你要停我的錫?」
「兩批。」劉阿生說。
「我產得最多。」
「所以停你最痛。」
「義興先來拆堤。」
「他的下一批新工船位也停。」
陳亞炎怒道:「我人被斷水,你還斷人?」
「你現在要再加人打回去。」
兩邊同時罵他。
這就是劉阿生要的,也是他的錯。
他不讓任何一邊立刻拿到全部資源,卻也把每一次地方衝突放大成船、糧、工具、人口的多路角力。
鄭景貴很快繞過蘭芳,找檳城買家。
陳亞炎則從檳城義興網招更多人。
戰還是打了。
義興被逐出部分礦區,大批工人逃檳城。檳城商人與結社逼殖民官署介入,要求霹靂賠償。
雅・依布拉欣原本想把械鬥關在拉律,最後仍拿錫稅付賠償,也更依賴海山恢復產量。
一艘滿是傷者的船到檳城時,劉阿生就在碼頭。
梁阿福,二十七歲,大埔人,義興礦工,右手斷兩指。
商館問他:「回原礦?」
「不回。」
「換小坑?」
「不下礦。」
「新加坡碼頭?」
「欠的船費誰算?」
「你自己。」
梁阿福笑了。「我從拉律逃出來,還是你們先問錢。」
「船也要錢。」
「那別說救。」
他最後仍上新加坡船。
蘭芳替他打開出口,也收了新的船債。
更多人做不同選擇:有人回去,條件是雅・依布拉欣保安全;有人換小礦;有人去碼頭、船廠。
鄭景貴因此更積極自己養船路與招工。
陳亞炎則公開罵蘭芳偏海山。
「你們也客家,鄭景貴也客家。嘴上說不選,真正的大水輪還是先給他。」
劉阿生道:「因為他的坑深。」
「每個偏袒都能找到一個理由。」
這句話劉阿生記住了。
1863 年,霹靂王室更明確承認雅・依布拉欣在拉律的權力。
他立即加登記。
第二出口還能走,但每批分流錫要寫礦坑、船主、買家。
蘭芳保住多條價格,也把更多人的位置送進地方可查的冊子。
1865 年,第二場大衝突從賭場口角炸開。
海山扣義興人,死人再出現。
義興從檳城集結。
這次中間小群最先遭殃。
兩邊都來要井、糧、工具。
一座小坑首事把門關上,說不選。
當夜糧車就被截。
他第二天來找蘭芳商館。
「你們不是說別只剩兩邊?」
商館管事問:「你要什麼?」
「米。」
「拿什麼換?」
小坑首事愣住,罵了一句。
蘭芳沒有再假裝中立。
它先拆排水器具,把可移動鐵件送新加坡,幾座依賴它的小坑停工;只留一條糧線供傷者、家屬與收容點。
「我們沒打,為什麼停我們?」一群礦工堵商館。
管事道:「機器再留,今晚就被兩邊搶。」
「那我們工錢呢?」
沒人答。
蘭芳保住人和技術。
停工者先付代價。
雅・依布拉欣最後仍偏向能較快恢復產量的海山。
海山更大。
義興退到檳城,卻保留人、信用、報復能力。
中間小群沒被完全吞掉,也沒變自由。
更麻煩的是,拉律因蘭芳帶入的技術、四路難民與第二出口,錫產與人口都比原本長得更快。
戰爭也跟著長大。
1867 年,海峽殖民地改由英國殖民部直接管轄的消息到檳城。
商人歡迎。
他們認為倫敦會更願意管拉律的錫、械鬥與船路。
有人第一個提出:「應限制那些不受本港完全控制的蘭芳運輸。」
同一封消息送到東萬律時,荷蘭也正加深監視。
劉阿生把新加坡、檳城、香港、拉律四地來信攤開。
一名首事問:「要不要把船冊與人冊收回本部?」
「不要。」
「外面管得愈嚴,不是更應集中?」
劉阿生看著拉律那封信。
「拉律不能只剩海山、義興兩邊。」
他把東萬律印放到桌子最外側。
「蘭芳也不能只剩這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