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回 價格要先到產地
1871 年 12 月,李亞妹把第一袋錫砂從秤上拖了下來。
「不賣。」
買家愣住。
三十八袋錫砂已過秤,八十三名洗砂工在等工錢,米商也堵在旁邊。買家木牌上的價格比李亞妹三日前聽見的低一成。
「新加坡今天的價還沒到。」買家說。
李亞妹問:「你是不知道,還是不告訴我?」
「妳若不賣,今晚拿什麼發薪?」
這一句是真的。
李亞妹四十二歲,父親從梅縣來拉律修洗砂木槽。丈夫後來死在會黨爭水的械鬥裡。礦主原想收回工棚與木槽,她靠父親留下的工匠、幾名寡婦和願賒米的商販把小坑撐住。
她不會英文。
但會看水色、砂粒,也會看誰趁她急著發薪時說「消息還沒到」。
林雪琴站在河岸另一頭。
她從新加坡家庭住區長大,父親替拉律糧船掌舵,母親在醫舍替人寫家書。她會中文、英文、馬來文,十六歲進香港商館核對匯款,後來在新加坡、檳城之間跑。
海底電線接通後,蘭芳讓她替少數首事抄行情。
今天早上,新加坡錫價其實已到檳城。
她走到買家面前。
「把你的電報拿出來。」
買家笑了。「我付錢收的。」
「所以你能賺消息差。」
「做生意有什麼錯?」
「沒錯。」林雪琴說,「但別再說消息還沒到。」
買家臉色沉下來。
「妳代表誰?」
「今天代表我自己。」
她轉身叫蘭芳合作倉停收至正午。
旁邊商人一下炸開。
「誰准妳停?」
「沒人。」
「貨轉別家,算誰的?」
「算我。」
「工人今天沒錢呢?」李亞妹問。
林雪琴看她。
「也算我。」
「妳拿什麼付?」
「先拿這幾個時辰。」
三十八袋被搬進河岸倉。
不是免費。
倉租照算。
八十三個工人也沒有因為「資訊公平」就突然不餓。
李亞妹叫米商先賒半日。
米商搖頭。
「上回妳已欠。」
她當場把一只銀耳環摘下來壓桌。
「今晚還。」
正午前,陳啟安從檳城趕到。
他看了林雪琴貼出的停收紙,第一句是:「妳越權。」
「嗯。」
陳啟安沒有替她把越權改寫成先見。午後,相關商館把停收造成的倉租、延薪、買家流失與電報費一併送進二十四首事會。胡璇澤主張停辦,陳金鐘主張試行,李亞妹則要求產地貨主也能看見驗砂與成交規則。最後只准一個月:報價、留樣、驗砂和斷線處理都要公開;一個月後由七首事公議續不續,林雪琴若造成損失,同樣記在她名下。
「知道?」
「知道。」
「為什麼還做?」
她把新加坡電報抄件和買家木牌並排給他看。
「以前船晚,大家一起不知道。」
「現在呢?」
「消息早到了,只是有人能把『不知道』留給別人。」
胡璇澤也來了。
他在新加坡做船舶供應、商業、地產,跟英國官員與華商都熟。
「電報費誰出?」他問。
「商館。」
「翻譯、快艇?」
「商館。」
「然後免費給所有競爭者看?」
林雪琴道:「不給,他們就知道我們和洋行一樣。」
「本來就一樣。」
「那你還掛蘭芳牌做什麼?」
胡璇澤被噎了一下。
陳金鐘則願出一部分費用。
他算的是另一筆帳:拉律若因價格再停工、械鬥,少掉的不只是錫,還有新加坡的米糧、船運與信用。
「可以公開。」他說,「但拉律要固定比例進公開交易。」
李亞妹立即道:「不答應。」
「妳只在價高時看木牌,低時私賣,誰替妳付線?」
「你板上寫的是精錫。」她拍自己的袋子,「我的是濕砂。你給我看一個碰不到的價,跟不給有什麼差?」
這句話救了第一天。
正午,快艇送來抄價。
木牌上的新加坡精錫果然漲了。
買家卻拿手捏一把李亞妹的貨。
「雨季砂,含水、雜。扣兩成。」
圍觀者第一次知道港口價,仍不知道自己的貨到底值多少。
林雪琴叫人拿三只銅盆。
每袋上、中、下各取一瓢。
一份給買家,一份李亞妹,一份留倉。
拉律洗砂師傅、檳城煉錫匠、一名度量員就在眾人面前洗、烘、稱。
買家不滿。
「我買貨,憑什麼讓她留樣?」
李亞妹道:「你怕什麼?」
「怕妳明天拿另一份說我壓價。」
「那你更該留。」
買家瞪她。
最後他讓。
第二張木牌掛到第一張旁邊。
上面不是「好砂」「差砂」。
寫這批乾多少、含水多少、誰驗、哪只秤。
成交價沒有等同新加坡精錫。
卻比早晨高,夠發工錢、買新繩。
李亞妹也付了倉租、快艇、驗砂費。
她把銀耳環拿回來時,米商笑她:「今天妳賺了。」
「賺個鬼。」
「至少價高。」
「明天線斷,看誰哭。」
八十三名工人在天黑前領到錢。
沒有人因此成為這套東西的主人。
快艇、電報、秤、倉棚仍在蘭芳與合作商號手上。
誰做驗砂人、鐘幾時響,還是有人能動手腳。
試一個月後,拉律河邊真的開始等鐘。
小販跟著調米價。
工人跟著問工錢。
洋行失去清晨低價收貨的機會,便天沒亮直接到小坑付現。
沒倉、沒餘糧的人還是先賣。
一個小礦主看完正午木牌,苦笑:「有錢的人現在連等也能賺。」
李亞妹道:「以前是有消息的人賺。」
「有差?」
「有。」
「哪裡?」
「至少今天知道自己為什麼輸。」
胡璇澤因此要求蘭芳補短期倉與基本米,不然公開價只服務撐得住的人。
陳啟安拒絕把所有小礦薪、米都背起來。
最後由願進公開交易的貨主共同養倉,蘭芳出守衛、秤、快艇。
還是收費。
只是部分人終於能多等幾個時辰。
1872 年 3 月,海底電線真的斷了。
檳城沒有新價。
幾家大商號仍把前日數字掛出來。
林雪琴走到木牌前,當眾把它翻面。
只寫:
「今日無電價。」
買家罵:「市場不能因一條線停。」
「沒說停。」
「那今天怎麼買?」
她叫人把願賣的樣砂排長桌。
所有買家背面寫價,鐘響一起翻。
蘭芳商號也投,不准最後才看別人的價追加。
第一輪低得近乎一樣。
李亞妹看完,把自己的樣砂收回。
幾個撐不起一天的小礦卻接受了。
「你不賣?」有人問。
「不賣。」
「妳工人呢?」
她看遠處正在修木槽的人。
「今天停半日。」
第二輪,陳金鐘代理人把兩批價抬高。
不是心善。
他怕所有貨被洋行吃掉,新加坡自己的船、米也沒生意。
公開競價沒有消除聯手。
卻第一次把「哪幾家一起壓價」翻到人人看得到的一面。
電線恢復後,斷線規矩留下。
沒有新電價,就競價。
前日成交板留到翌晨。
每項行情標時間、港口、等級、來源。
哈里・奧德很快注意到這座木牌市場。
他不喜歡一個華商網絡像未經授權的市場官署。
「標明來源、付費發信人。」
林雪琴道:「可以。」
「秤與成交紀錄政府可看。」
「可以。」
「價格先經官署核准。」
「不行。」
「為什麼?」
「你蓋章慢一日,買家又能說今天沒有價。」
奧德最後沒有撤牌。
政府查度量、查強迫交易,牌上加「私人商業報價,非政府定價」。
蘭芳換到一個公開入口,也把每天貨量、買家、價格交得更清楚。
1873 年,陳啟安退出輪值。
他沒把位置給兒子。
報價櫃兩把鑰匙,一把給林雪琴,一把給河岸由貨主、驗砂人、買家共推的保管者。
任何一方都不能單獨換前日板、拿走留樣。
幾年後,木牌上又多米、銀、運費。
一個從拉律逃來的新加坡工人把工契放到林雪琴面前。
中文寫他在新加坡碼頭。
英文卻准中介把他轉柔佛。
他問:「哪一張價是真的?」
林雪琴愣了一下。
「這不是價。」
工人指兩種文字。
「那為什麼同一個人有兩個意思?」
她把工契放到錫砂留樣旁。
砂能取三份、秤重量、標產地。
一個人說過什麼,卻連一把共同的秤都沒有。